摄政王府的请帖是午后送来的。
霍惊川正在沈府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半梦半醒。
李园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帖,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摄政王府送来的。”
霍惊川睁开眼睛,接过请帖。
帖子做得精致,金线封边,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端正而矜持。
他翻开看了一眼,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围猎?”他把帖子往桌上一扔,冷笑一声,“就算是三岁孩童都该知道,春天不能围猎,除非得到陛下的旨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讥诮,“摄政王如今果然是一手遮天了。”
沈长宁从屋里走出来,拿起帖子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倒也不全是逾制。”
他在霍惊川对面坐下,把帖子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那几个字。
“《周礼》有云:春蒐、夏苗、秋狝、冬狩。春天围猎,古称春蒐,意在检阅兵力,操练军阵,并非没有先例。”
霍惊川转头看他:“你替他说话?”
“我在替你分析。”沈长宁没有理会他的语气,继续道,“春蒐虽是古礼,但本朝已不常用。除非皇帝特旨,否则春日围猎确实于礼不合。可他偏选在这个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霍惊川:“在你即将离京的节骨眼上。”
霍惊川沉默了一瞬。
沈长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奏折,“怕是……他要在你走之前,有一番敲打,要单独说与你听。”
霍惊川低头看着那张烫金请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跃跃欲试的锋芒。
他一把抓起请帖,站起身来,弹了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管他什么用意。”
他把请帖往怀里一揣,回头看向沈长宁。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火在烧。
“他敢请,我就敢去,我倒要看看……”
他顿了顿,嘴角一扬,笑得张扬又恣意,“是谁先害怕。”
沈长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日光落在霍惊川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堂堂的。
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和三年前离开京城时一模一样。
又不太一样。
不过他很高兴。
这个人就算遭遇挫折,却仍然昂扬向上。
————
春蒐那日,天色好得不像话。
皇家猎场在京城以北四十里,群山环抱,林深草密。
晨雾还没散尽,日光从山脊线上漫过来,把整片猎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营地扎在山脚下的平地上,帐篷连绵,旗帜猎猎,倒是真有几分古时春蒐阅兵的架势。
只是这偌大的猎场,今日只迎了三位客人。
霍惊川到的时候,刘秉钧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摄政王今年五十有七,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袖口紧束,腰背挺直,坐在那里不像个王爷,倒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见霍惊川策马而来,他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霍小侯爷赏脸,本王不胜荣幸。”
霍惊川翻身下马,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得挑不出毛病:“王爷相邀,下官岂敢不来。”
刘秉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面容里找出什么破绽。
霍惊川任他打量,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今日沈长宁特意交代了注意事项,他可记得十分清楚。
于是他从表情到神态,都无可指摘。
刘秉钧果然先移开了目光,抬手示意身边的年轻人上前。
“这是我儿泽文。”他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温和,“你们年纪相仿,今日正好切磋切磋。”
刘泽文上前一步,拱手为礼。
他生得倒是端正,剑眉星目,轮廓硬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之气。
他看霍惊川的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
霍惊川还了一礼,他只在太庙祭祖时见过刘泽文一次。
从前也只是听说,当时给太子选伴读时,本来他也要一起进宫的,不知为何,最后入宫的,只有霍惊川和沈长宁二人。
而这个刘泽文,和他还有沈长宁都不是一类人,京城传言中,这是一位真正的谦谦君子。
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模样又生得俊俏,早已是各大官宦人家争抢的女婿人选。
对此,霍惊川觉得都是放屁。
他可不相信刘秉钧那个老东西能养出什么好儿子来。
客套话没有说太久。
刘秉钧端起酒盏,说了几句“春日射猎,古之遗风”“青年才俊,正是大晏栋梁”之类的客套话,便放下了杯子。
“光比着射,没什么意思。”他的目光在霍惊川和刘泽文之间转了一圈,“不如添个彩头?”
霍惊川笑着应了:“王爷请说。”
“今日你二人各骑一马,各带一弓,以半个时辰为限。”刘秉钧的声音不紧不慢,“谁猎得的猎物多,谁便赢了。本王有一匹汗血宝马,正好赠予胜者。”
汗血宝马?
霍惊川挑了挑眉,这彩头不轻。
他看了一眼刘泽文。
那年轻人正望着远处的山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
霍惊川笑了。
“下官领命。”
号角声响,晨雾散尽。
两匹战马同时冲出营地,马蹄踏碎草地上的露珠,溅起一串晶莹的水雾。
霍惊川策马往东,刘泽文往西,眨眼间便各自消失在密林深处。
霍惊川没有急着动手。
他放慢马速,在林中穿行,目光掠过树梢、草丛、溪涧。
多年打仗的训练,让他的耳力到达了顶点。
刚才随便一扫,便能感知到猎物所在的方向。
刘泽文养在京城,虽然骑射在京城排得上号,但是绝对抵不过他这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将军。
刘秉钧到底在想什么?
看他要离京打仗?送他一匹宝马来壮行?
他有这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