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看着他。
看着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看着那双亮得骇人的、盛满了笃定的眼睛。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被刘秉钧的话钉在了椅子上。
刘秉钧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
“你若不听本王的,下场只会比沈长宁更惨。”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远处渐渐西沉的日头上,神情恍惚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沈家当年之事,彼此各有难处。本王也不愿再取他性命,再造杀孽。日子就这么过去也没什么不好。”
他转过头来,看着霍惊川,目光里的慈祥又浓了几分。
“可霍小侯爷,你不同。你是大晏最年轻的一品侯,大好前途,锦绣前程……”
他顿了顿,语气里已然带上了威胁的意味:“真要为了一个已经破败的沈家,献出一切吗?”
霍惊川沉默了,久到刘秉钧以为他已经在认真考虑了,久到旁边的护卫们悄悄放松了警惕。
然后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前一瞬他还安安静静地坐着,下一瞬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放在身侧的弓,抽箭、搭弦、拉满。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到旁边的护卫们连拔刀都来不及。
箭尖直指刘秉钧的面门。
刘秉钧坐在那里,纹丝未动。
他甚至又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一个大人看着孩子玩闹。
霍惊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边关腊月的风:“王爷好大的胆量,敢在我身边有箭时威胁我?”
刘秉钧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那支对准自己的箭。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不迫的笑。
“你不敢动手……”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而出。
那一声弦响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箭矢带着凌厉的啸鸣,直直地朝刘秉钧的面门飞去。
“铛……”
一柄剑从斜刺里劈过来,堪堪挡在那支箭的前方。
箭矢撞上剑身,迸出一簇火星,偏了方向,擦着刘秉钧的鬓发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旗杆上。
箭尾嗡嗡地颤,几缕花白的发丝飘落在空中。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拔剑的是刘秉钧身边的护卫统领,他的手还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刘秉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霍惊川收了弓,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冷笑,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歪了歪头,语气真诚得近乎残忍:“王爷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年轻气盛,却忘了我也是和他一般无二的年纪。”
他看着刘秉钧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句道:“我这个年纪的人,可不像王爷这般老气横秋。谁敢惹我……就算是皇帝,我也敢杀。更何况……”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意:“你只不过是个王爷,还是行将就木的王爷。”
刘秉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张清瘦的脸上,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霍惊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慈祥和笃定,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审视般的打量。
“霍小侯爷。”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好大的胆子啊。”
霍惊川把弓往肩上一扛,拱了拱手,语气恭恭敬敬的,挑不出一点毛病:“王爷谬赞。”
他眼睛左右转了一圈,声音不紧不慢:“今日这猎场,你一共带了一百七十六人。”
刘秉钧的眼神微微变了。
霍惊川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从容,还有几分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三年才磨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不妨来试试看,看这一百七十六人能不能拿下我这颗项上人头?”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话音刚落,他已经转身跳下高台。
一匹枣红大马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像是和他约好了一般,稳稳地接住了他。
霍惊川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夕阳下,一人一马,向着来时路狂奔而去。
马蹄声碎,踏碎了春日傍晚的宁静。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身后,营地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追来。
刘秉钧坐在高台上,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夕阳里。
“倒是小瞧他了。”
————
回去京城的路上,霍惊川策马狂奔,春日夜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可他后背全是汗。
直到远远看见官道旁停着那辆熟悉的马车,他才猛地勒住缰绳。
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霍惊川连停都没停稳,直接翻身下马,几步冲过去,掀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马夫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吓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嘴里“哎哟”了一声,手里的鞭子都掉了。
车厢里,沈长宁端端正正地坐着,膝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捏着一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霍惊川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喘着粗气,浑身的热气往沈长宁那边扑。
沈长宁往旁边挪了挪,没说话,等他喘匀。
“沈大人这是不放心我,”霍惊川缓过气来,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来这里接我的?”
沈长宁翻了一页书:“路过。”
霍惊川嘿嘿一笑,不拆穿他。
路过的马车,会在官道旁停着,这里可离京城有二十里呢。
他往车壁上一靠,把今日猎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霍惊川说完,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承认了。”霍惊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沈家的事,石柱的事,他都承认了……他怎么敢的?”
沈长宁沉默了片刻,合上书。
“你我都不能杀他,他自然有恃无恐。”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算他死了,他的党羽还在,他的势力还在。你杀他一个人,换不来公道。”
霍惊川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知道沈长宁说的是对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咽下这口气是另一回事。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长宁。
“你跟我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