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边忽然骚动起来。
一队人马从东侧门浩浩荡荡地涌进来，骑装齐整，球杖林立，为首的是一匹乌云踏雪，马上的人一身墨蓝骑装，腰束金带，眉目端正，气度沉稳，长相与霍惊川七八分相似。
正是霍惊川的大哥，霍惊寒。
身后跟着的七八个人，皆是京城世家子弟中马球的好手，一个个精神抖擞，志在必得。
看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霍惊川的位置视线刚好被沈长宁挡住，不知道场上发生了什么，沈长宁却看得十分清楚，他勾唇一笑：
“公主还真是有心了。”
霍惊川正趴在桌上装死，听他这么说，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绕过沈长宁的肩膀，落在对面那队人马身上。
墨蓝骑装，乌云踏雪，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却永远端得四平八稳的脸。
霍惊寒。
霍惊川的眼睛亮了。
他一把抓起旁边靠在桌腿上的球杖，站起来，手腕一转，球杖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圈，往肩上一扛。
他脸上的表情从生无可恋变成了一种霍惊川式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
他把球杖往场中一指，笑得张扬又恣意，“今日，我定打得他连他爹都不认识！”
沈长宁端起茶盏，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真心。
“好。”
————
霍惊川跳下高台，正好被霄风稳稳接住，这是他们一人一马多年的默契，引得众人一片喝彩。
霄风今日格外精神，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前蹄刨地，打着响鼻，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霍惊川握着球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场边那群还在整理装备的对手，嘴角一扬，正要策马过去……
“霍小侯爷！我来助你！”
江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场边斜刺里冲过来，马蹄溅起一片尘土。
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别着球杖，倒有几分玉面郎君的模样。
霍惊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你行吗？”
江辰挺起胸膛，拍了拍胸脯，一脸“你瞧不起谁”的表情。
“你可别小看我！当年被你压着打，还以为自己很菜呢，结果自你离京，这三年我已经是打遍京城无敌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昨日公主说要我给你助阵，我可是精心挑选了人手。今日我们这队里的人，全是个中好手，保准打得你那大哥跪地求饶！”
霍惊川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七八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个个身强体壮，骑在马上虎虎生风。
他点了点头，把球杖往肩上一扛：“那走吧，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江辰得了令，精神抖擞地拨转马头，对着他带来的人一挥手。
“兄弟们！”
那七八个人齐齐策马聚拢过来，围成一圈。
江辰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对面霍惊寒的人也能听见。
“今日这场马球，咱们不求别的……”他顿了顿，球杖一指对面那队墨蓝骑装，
“就一个要求：让对面那些人，骑着马进来，爬着出去！”
他身后的人哄然叫好，笑声震天。
其中一人喊道：“江公子放心，定叫那霍家大公子找不着北！”
另一个年轻些的跟着起哄：“什么霍家大公子，打完了就是霍家爬公子！”
又有人接茬：“爬公子？那也太抬举他们了，我看是滚公子！”
江辰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霍惊川，一脸“怎么样我的人够不够嚣张”的得意。
霍惊川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策马往场中央走去。
对面，霍惊寒已经整好了队伍。
他身后那几个人倒是脸色不太好看，江辰那些话嗓门大得很，隔着半个场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年轻公子沉不住气，低声骂了一句“狂妄”。
霍惊寒抬起手，轻轻压了压，那人便闭上了嘴。
“不必理会。”霍惊寒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打好自己的球就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场中央那个骑着枣红马、一身大红骑装的人身上。
霍惊川正朝他这边看过来，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霍惊寒移开了目光。
霍惊川收回了目光，球杖在手里转了一圈，策马小跑着往场边沈长宁的方向去了。
经过看台下面的时候，他勒住缰绳，仰起头来。
沈长宁正端着茶盏，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霍惊川用球杖敲了敲看台的栏杆，沈长宁抬起头来。
“沈大人，”霍惊川坐在马上，笑得眉眼弯弯，“你可看好了。”
沈长宁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霍惊川笑了一下，拨转马头，策马往场中央去了。
————
两队人马在场中央列开阵势，面对面，隔着三丈的距离。
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看台上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这两排人身上。
马球比赛即将开始，霍惊川和霍惊寒作为领队站在两旁。
霍惊寒骑在乌云踏雪上，眼神倨傲地看着对面那匹枣红马上的霍惊川。
他的目光从霍惊川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人。
江辰正歪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笑，其他人也是松松垮垮的，没个正形。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弟，你离京三年，倒是越发出息了。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也不怕辱没了霍家的门楣？”
霍惊川还没说话，江辰先炸了。
“哎，你说谁不三不四呢？”
霍惊川抬手拦住他，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骑在马上，看着霍惊寒那张端正的、挑不出毛病的脸，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扬起来。
“大哥教训得是。”他的语气诚恳得很，诚恳得让霍惊寒微微愣了一下，“我离京三年，确实没什么出息，不过是在边关砍了几个敌将的脑袋，侥幸封了个一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