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场结束时,比分已经定格在四比零。
霍惊川策马下场,把球杖往肩上一扛,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那队人。
霍惊寒正骑着马往场边走,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可那僵硬的姿态里分明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
还没走到场边,他身后就炸开了锅。
“霍大少爷,您今天这是怎么了?”开口的是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哪受过这种气,脸涨得通红,“对面那位是您亲弟弟,您应该比我们了解他。明知道他不好打,您倒是绕开他啊,干嘛非要跟他硬碰硬?您碰得过他吗?”
霍惊寒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那二公子被他看得一噎,声音小了几分,却还是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您跟他硬拼,我们几个在旁边干瞪眼,连球都没摸着几下。”
“你这话说得轻巧。”旁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球杖往地上一顿,“那是霍大少爷不愿意绕开吗?那是霍惊川那小子一直粘着霍大少爷!你们没看见?霍惊川从头到尾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霍大少爷身边,甩都甩不掉。你让霍大少爷怎么绕?”
“就是!”另一个人也接茬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你们光看见霍大少爷跟他硬拼,没看见霍惊川那小子有多阴?他根本不打球,他就盯着霍大少爷打!霍大少爷往左他往左,霍大少爷往右他往右,跟个鬼似的,甩都甩不脱。换你们上去,你们能绕得开?”
“那也不能四个球啊!”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还是不服气,“四个球,一个都没防住,说出去我们这脸往哪儿搁?”
“脸?”有人冷笑了一声,“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外面那些看客交代吧。满朝文武都看着呢,丢人都丢到皇帝面前去了。我刚才看见我爹在看台上,脸都绿了。”
“你爹脸绿了算什么?”另一个人苦着脸接话,“我爹刚才差点从看台上站起来,要不是旁边人拉着,他能冲下来亲自上场。我回去怕是要被扒一层皮。”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场边的侍卫纷纷侧目。
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年轻人忽然说话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慢悠悠地说,“霍惊川那小子今天压根就不是来打球的?他就是冲着霍大少爷来的。他在场上什么都不干,就专门盯着霍大少爷。你们没发现吗?只要霍大少爷拿球,他一定在。只要霍大少爷跑位,他一定跟。他今天的任务根本不是赢球,就是让霍大少爷打不了球。”
场边安静了一瞬。
“那怎么办?”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声音都变了,“他这么搞,我们还打不打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沮丧,又从沮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霍惊寒站在中间,握着球杖,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那些指责他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落在场中央那片草地上。
他没有说话,马在他胯下不安地打了个转,前蹄刨着地,像是在替他表达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说完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没有人再说话,可那沉默里的不满,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
下半场的锣声响了。
霍惊寒抬起头,看见对面那队人已经列好了阵势,可那匹枣红马不在场上。
霄风站在场边的阴凉处,霍惊川坐在马背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跟旁边的人说笑,丝毫没有要上场的意思。
霍惊寒的眉头皱了一下。
江辰骑着白马站在队伍最前面,球杖一挥,意气风发。
“兄弟们,将军说了,下半场他不上,让咱们自己打。对面现在士气低迷,正是咱们大展身手的好时候!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让对面看看,咱们不是只会靠霍小侯爷!”
他身后那几个人哄然叫好,策马冲进场中。
下半场的比赛比上半场胶着得多。
江辰虽然嘴上说得轻松,可真打起来并不容易。霍惊寒到底是霍家长子,骑射功夫底子在那里,上半场被霍惊川压着打,憋了一肚子火,下半场全撒了出来。
他在场上左冲右突,连进两球,把比分追到四比二。
可江辰也不是吃素的。
他在京城混了三年,他带来的这几个人,个个都是京城世家子弟中马球的好手,单论个人技术或许不如霍惊寒,可配合起来默契得很。
江辰在场上调度得宜,传球、接应、跑位,一环扣一环,打得霍惊寒那队疲于奔命。
终场锣响时,比分定格在六比三。
江辰把球杖往天上一抛,接住,策马绕场跑了一圈,笑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带来的人跟在他身后,欢呼声震天响。
霍惊寒那队的人垂头丧气地下了场,谁也不看谁,各自牵着马散了。
霍惊寒独自骑在马上,在场中央站了很久,才缓缓拨转马头,往场边去了。
看台上,沈长宁放下茶盏,看着身边那个从头到尾没动过地方的人。
“你为什么不上场?”
霍惊川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抹了抹嘴,语气理所当然的。
“我已经发挥得很好了啊。上半场四个球,够本了。再上场的,那不是欺负人吗?”
他把茶碗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而且我实力太强了,总要给江辰那小子多点参与感。你看他赢了一场球,高兴得跟中了状元似的。我这叫成人之美。”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你一点都不知道谦虚。”
霍惊川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沈大人,我这叫实事求是。我这么厉害的人,都快成千古第一人了,还要低调?那简直没天理。”
“千古第一人?”沈长宁的眉毛挑了起来,“你怎么就千古第一人了?”
“人总要有点志向和抱负的呀。”霍惊川理直气壮,“不然我上战场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沙子就馒头,越吃越香?”
沈长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副“我说得对不对”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那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把那双清冷的眼睛映得温柔了几分。
“无论你成不成千古第一人,”他的声音很轻,“你都已经是大晏如今最厉害的将军了。”
霍惊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长宁,看着他那张被日光映得有些透明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傻傻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去摸腕上的红绳。
场边,江辰还在跟人庆祝,笑声隔着半个场子都能听见。
日光从头顶移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霍惊川把红绳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抬起头来看沈长宁。沈长宁已经端起茶盏继续喝茶了,目光落在场上,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可霍惊川听见了。
他听得清清楚楚。他把红绳贴在手腕上,轻轻蹭了蹭,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