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雅间里,霍惊川面前摆着三只空酒壶,第四只刚倒了一半。
他端着酒杯,目光涣散地盯着窗外的天,那表情说不上是伤心还是烦躁,更像是一个人坐在那儿跟自己较劲,较了很久也没较出个结果。
江辰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今日格外反常的霍小侯爷。
他认识霍惊川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一个人喝闷酒,不说话,不骂人,甚至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你不是很久都不喝酒了吗?”江辰试探着开口,“怎么今日又喝起来了?”
霍惊川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像一小片化不开的墨。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如果……你喜欢的那个苏九音,她现在去相亲,你会怎么做?”
江辰愣了一下,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苏姑娘啊?她……她要去相亲,我也没办法呀,她又不喜欢我……”
霍惊川瞪着他,目光灼灼,像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难道你不伤心?不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江辰一脸茫然。
霍惊川傻了。
他张着嘴,看着江辰那张无辜的脸,半天没说出话来:“不是,你喜欢的姑娘要跟别人成亲了,你不难过?”
江辰挠了挠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可能会吧……难过那么一下下。”他伸出手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可她又不喜欢我,我难过给谁看?人家成亲是喜事,我跑去哭丧着脸,那不是给人添堵吗?”
霍惊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桌面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那碟酱牛肉差点翻了个个儿。
江辰低头看了看桌面,那张结实的红木桌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尺,生怕殃及池鱼。
“对啊,是个人都会难过的啊!”霍惊川的声音拔高了,他只听到江辰说自己会难过这几个字。
“为什么!他听到有女子心悦我,他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辰傻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圈,忽然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啊?什么?谁?你喜欢谁?”他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像两颗灯笼,“我没听说你跟哪家小姐走得近啊?你连我都瞒着了?”
霍惊川摆摆手:“是谁不重要。”
他又灌了一杯酒,声音低了几分:“但是我上次听说他要娶……要去跟别人成亲,我就非常生气,还吵了一架,他为什么就能那么淡定呢?”
江辰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慢悠悠地开口:“那就是她不喜欢你呗。”
“不可能!”霍惊川的声音又拔高了。
然后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小了,小得像蚊子哼哼,带了几分不确定,“他难道真的……”
说完眼圈忽然就红了。
江辰见过各种各样的霍惊川,却没见过这个京城小霸王哭鼻子的样子,往常只有霍惊川把别人揍哭的份。
“诶……你……你别哭啊……”江辰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递过去,又觉得帕子不够,把袖子也伸了过去,“我的老天奶啊,霍小侯爷,她喜欢你,她最喜欢你了。你这么好的人,谁会不喜欢你?”
霍惊川没接帕子,也没接袖子,只是吸了吸鼻子。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声音闷闷的:“那他为什么看我在看别人的画像,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辰收回袖子,挠了挠头。
“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吧。”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霍小侯爷你性格外放,风风火火的,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全写在脸上。或许你喜欢的那人她性格内敛,心里有事不爱往外说,表现出来的形式不一样呢?”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要不,你告诉我你喜欢谁,我去找人打听一下?”
“我不能告诉你。”霍惊川的回答干脆利落。
江辰也不气馁,又问:“那你要不直接问问她呢?”
霍惊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杯中的酒液看了好一会儿,那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窗外的光,晃得人眼晕。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不行,我问不出口,万一问了,他彻底不理我了怎么办?”
江辰想了想,又出了一个主意:“她要是不理你了你就再找一个人喜欢呗,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京城这么大,好多名门闺秀都想要嫁给你的。”
霍惊川使劲儿一拍桌子,又把江辰吓得差点蹦起来:“不行!绝对不行!”
“那你写封信呢?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不用当面说,省得尴尬。”
“不行。”霍惊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万一他不回信呢?我岂不是更难受?万一他回了,写的不是我想看的呢?而且……我连回信都不敢拆……”
江辰又想了想,眼睛一亮:“那你找个中间人,帮你试探一下她的口风?不用你亲自出面,找个信得过的朋友,就问问她有没有心仪之人,也不提霍小侯爷你的名字就好了……”
“不行。”霍惊川打断他,“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让别人去问?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
江辰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头发都快被他挠成鸟窝了。
“那你……你送她点可以表达情意的东西?簪子啊,香囊啊什么的?”
霍惊川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我送过他东西,他收了,可我还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也许他只是客气呢?也许他只是不好意思拒绝呢?”
江辰沉默了。
他看着霍惊川那张写满了纠结的脸,忽然觉得,原来武将情情爱爱起来,比他这个文臣墨迹多了。
他当时得知苏九音不喜欢自己的时候,也就难过了那么一下下。
这霍惊川怎么比他还能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