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最后是在宵禁前被江辰送回去的。
准确地说,是被江辰和马夫以及两个酒楼伙计,一共四个人,连拖带拽地弄上了马车。
霍惊川今日是彻底醉了。
他平日里酒量不算差,边关三年,和将士们喝酒从来没输过。
可今日实在喝得太多了。
他身形高大,浑身肌肉结实得像铁铸的,平日里走在路上都带着一股武将的威压,此刻却像一摊烂泥,软塌塌地靠在江辰身上,脑袋歪在一边,嘴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江辰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一边使劲撑着他的身体,一边指挥马夫和酒楼的伙计把他往马车上抬。
“你们轻点轻点,别摔着他!他好歹是一品侯,摔坏了算谁的!”
好不容易把霍惊川塞进马车,江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霍惊川又开始闹了。
“不对……”他靠在车壁上,眼睛半睁半闭,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闻到了什么让他不满意的味道,“味道不对……你怎么没熏香啊……”
江辰坐在对面,正在整理被扯歪的衣领,闻言愣了一下。
“什么味道不对?我这马车里熏的是上好的沉水香,十两银子一钱呢,你闻闻,这味道多好……”
“不对!”霍惊川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委屈,“不是这个味道!他的味道不是这样的!”
“他?哪个他?”江辰问完就后悔了,因为霍惊川根本不搭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原来这不是他的马车……他连马车都不让我上了……”
霍惊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眶又开始泛红,“以前他都让我坐马车的……现在不让我上去了……”
江辰张了张嘴,想说哪个他,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个话题再问下去,他会知道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
“他为什么不拉我的手……”
霍惊川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被抛弃的小动物般的哀怨。
江辰坐在对面,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霍小侯爷,此刻像一只被人扔在雨里的大狗,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空空的爪子,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画面莫过于此。
马车晃了一下,霍惊川整个人歪过去,差点撞上车壁。
江辰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你小心点!”江辰的声音都变了调,“我这马车里可都是好东西!这坐垫是西域进贡的羊毛毯,这茶几是紫檀木的,你这一脑袋磕上去,我这茶几还能要吗?”
霍惊川被他拽回来,又往他身上靠,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嘴巴里还在嘟囔。
江辰被他压得往旁边歪,赶紧伸手撑住车壁,才没被他压倒。
“你别往我身上靠!你多重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味道不对……”霍惊川把脸埋在他肩上,然后猛地抬起头来,表情更加委屈了,“还是不对!你不是他!”
“我当然不是他!”江辰崩溃了,“我是你兄弟江辰!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他人在哪儿呢?我要去找他……”霍惊川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不让我喝酒的,我要是去见他,他肯定又要生我的气……”
“没人赶你!”江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座位上,“你现在在去侯府的路上,马上就到家了,你乖乖坐着别动……”
“我不回家!”霍惊川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几分执拗,“我要去沈府!”
“好好好,去沈府去沈府,”江辰哄着他,“你先坐好,到了沈府我叫你……”
“你也别吐!”江辰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因为他看见霍惊川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很难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
江辰赶紧从暗格里翻出一个铜盆,塞到霍惊川怀里,“吐这里面!这里面!别吐我车上!”
霍惊川抱着铜盆,没有吐。
“啊!救命啊!怎么还没到!”江辰掀开车帘往外看,黑漆漆的街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在跑,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着,沉闷而遥远。
他放下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霍惊川,霍惊川还抱着铜盆,姿势都没变过。
“侯府还有多远啊!”江辰朝外面喊。
“快了快了,”马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再过两条街就到了。”
“啊!我受不了了!”江辰转过头,双手捧着霍惊川的脸,“霍惊川你清醒点!”
霍惊川被他摇得东倒西歪,手里的铜盆差点飞出去,江辰又手忙脚乱地接住,塞回他怀里。
“啊!!马车稳一点!别颠了!”江辰朝外面喊,声音凄厉得像杀猪,“他真要吐了!”
马车果然稳了一些,可霍惊川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江辰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表情严肃得像在战场上判断敌情。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忍住了,马上就到了,你忍住了啊……”
“啊!!!马车跑快点啊!”江辰又朝外面喊,声音都带了哭腔,“他快坚持不住了!”
马夫一甩鞭子,马车猛地加速。
霍惊川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后一仰,江辰扑上去扶住他,两个人撞在一起,江辰的额头磕在霍惊川的下巴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我上辈子欠你的……”江辰揉着额头,眼泪汪汪的。
马车终于在定远侯府门前停下。
江辰先跳下车,然后转身去扶霍惊川。
霍惊川被他半拖半抱地弄下车,脚刚沾地,整个人就往门的方向扑。
江辰赶紧跟上,扶着他的胳膊往台阶上走。好不容易走到门口,霍惊川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又往马车那边走。
“你又要干嘛?”江辰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霍惊川甩开他的手,走到马车旁边,双手扒住车门,整个人挂在那里,像一只抱着树干不肯松手的树袋熊。
他抬起头,看着江辰,嘿嘿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和方才那个哭唧唧的醉鬼简直判若两人。
“我要去沈府!”他说,“送我去沈府!”
江辰站在夜风里,看着这位一品侯、云麾将军、大晏最年轻的军功章获得者,此刻像一块被人挂在车门上的破布,在风里晃来晃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沈府”“沈府”。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觉得自己今晚的修行还不够。
“那你要不先下来吐一下?”江辰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孩子,“我怕你吐到我马车上……”
已经喝醉的霍惊川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会重复着同一句话:“我要去沈府……送我去沈府……我要去沈府……”
江辰绝望地看了一眼马夫。
马夫站在车旁,手里还握着鞭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一种“我也帮不了你”的无奈。
江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快,送他去沈府。”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越快越好!”
马夫一甩鞭子,马车又跑了起来。
江辰坐在车厢里,对面是那个抱着铜盆、东倒西歪、嘴里还在嘟囔着“味道不对”的霍惊川,觉得自己这辈子交的这个朋友,大概是前世欠下的孽债。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霍惊川不嘟囔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江辰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