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辰把霍惊川送到沈府时,他已经不想再说任何话了。
这一路从侯府折返过来,霍惊川在马车里闹了不知道多少回。
江辰坐在对面,从最初的崩溃大喊,到后来的麻木无言,再到此刻的彻底放空,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一样,靠在车壁上,目光呆滞,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马车终于在沈府门前停下。
这一次霍惊川倒是没犹豫。
车还没停稳,他就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脚刚沾地,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大树,晃了两晃,眼看就要往旁边倒。
江辰赶紧跳下车,一把扶住他。
“你慢点!”江辰的声音有气无力,已经喊不动了。
他扶着霍惊川往沈府门口走,霍惊川的体重压在他肩上,他整个人都被压得歪向一边,步子碎而乱,像一只背着巨石艰难前行的蚂蚁。
沈府的门房听见动静,推门出来,看见眼前这一幕,愣了一下。
江辰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二话不说,把霍惊川往门房怀里一推……不,是扔。
他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霍惊川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塞进门房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丢给门房,说了句“辛苦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马蹄声很快响起,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门房抱着霍惊川,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恐慌。
霍惊川的胳膊搭在他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门房的腿都在打颤,咬着牙撑住,脸涨得通红。
他赶紧朝里面使了个眼色,另一个门房正在屋里打盹,被他这眼神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跑出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霍惊川,可还是吃力得很。
霍惊川的体格摆在那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浑身上下都是结实的肌肉,两个人架着他,像是两只蚂蚁抬着一粒比自己大十倍的花生,摇摇晃晃,步步惊心。
又跑出来一个人。
第三个了。
三个人合力,总算把霍惊川稳住了。
霍惊川被他们架在中间,脑袋垂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含糊不清,谁也听不明白。
周叔急急忙忙地跑去找沈长宁,脚步碎而快,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飘着。
他跑到书房门口,气还没喘匀,就喊了一声:“少爷!霍将军他……”
沈长宁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三个下人像叠罗汉一样挤在一起,拼命护住中间那个东倒西歪、浑身酒气、快要瘫成一团泥的霍惊川。
霍惊川的胳膊搭在两个门房肩上,脑袋垂着,半个身子都靠在他们身上,把那两个人压得脸都白了。
浓烈的酒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熏得院子里的花都像是醉了。
沈长宁皱了皱眉。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走到霍惊川面前,站定。
霍惊川还没看见他。
他低着头,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嘴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沈长宁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似乎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霍惊川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双被酒意浸泡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清面前的人是谁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他笑了,笑得傻乎乎的,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醉意,带着笑意,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设防的欢喜,“沈大人,嘿嘿。”
三个下人愣住了。
他们还在拼命撑着霍惊川,只怕他一松手就会扑到沈长宁身上去,把那把瘦弱的骨头架子压散了。
可此刻霍惊川站在那里,安安稳稳地站着,没有往前扑,没有往沈长宁身上扑。
沈长宁看着他那张傻笑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鼻尖。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为什么喝醉?”
霍惊川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先生抓到的学生。
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心虚:“没什么……”
沈长宁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转过头,对旁边那几个还在发愣的下人吩咐了一句:“去准备热水。”
周叔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跑。
三个下人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松手。
沈长宁没有再看他们,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霍惊川动了。
他跟在沈长宁身后,步子虚浮,走得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幼鹿,摇摇晃晃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可每一步都稳住了。
他的手几次抬起来,像是想去扶沈长宁的肩膀,可每次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就那么跟在沈长宁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乖巧得不像话。
三个下人跟在后面,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见霍惊川的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要冲上去扶。
可霍惊川自己稳住了,他的身子晃了晃,像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可他没有往前倒,没有往沈长宁身上扑。
他撑住了自己,退后半步,重新跟上。
三个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说话,可谁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霍惊川那体格,一巴掌拍下去能碎一张红木桌,那一身腱子肉,往人身上一压,别说是沈长宁这把瘦骨头,就是换个身强体壮的也扛不住。
方才他们三个人架着他都觉得吃力,若是他真的一头栽在沈长宁身上……
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了。
可他就那么跟在沈长宁身后,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猛兽,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只为了能跟在那个人的身后,多走几步。
夜风吹过来,把沈长宁月白色的衣袍吹得微微飘动。
霍惊川看着那道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脚步虽然虚浮,可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好像只要前面那个人在,他就可以一直知道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