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霍惊川乖乖坐在沈长宁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的脸还红着,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被烛光一照,像一只煮熟的虾。
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追着沈长宁的一举一动。
沈长宁端过醒酒汤,碗壁还烫着,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又试了试温度。
觉得差不多了,才把碗递到霍惊川面前。
他没有喂他,只是递到他手边,简简单单地说了一个字。
“喝。”
霍惊川双手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汤色乌黑,飘着一股辛辣的味道,光是闻着就知道不好喝。
他皱了皱鼻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又看了一眼沈长宁,沈长宁正看着他,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霍惊川把眉头松开,又抿了一口,又拧起来,又偷偷看了一眼沈长宁。
如此反复了几次,每次喝一口都要皱一下眉,每次皱眉都要偷偷看一眼沈长宁的反应。
那模样像是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被人盯着,只好一口一口地往下咽,每一口都喝得心不甘情不愿,可每一口都老老实实地咽了下去。
沈长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只是一瞬,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转身去拿搭在架子上的湿毛巾。
可他刚一转身,霍惊川的手就伸了出来,拽住了他的衣袖。
那力道不大,却拽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
霍惊川抬起头,仰着脸看沈长宁,那双被酒意浸泡得有些迷蒙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安和依赖,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的小狗。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他伸出手,在霍惊川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我只是去拿湿毛巾给你擦脸,不是要走。”
霍惊川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盯着沈长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那只攥着衣袖的手,可目光还黏在沈长宁身上,一刻也不肯离开。
沈长宁拿了湿毛巾回来,站在霍惊川面前,俯下身,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拿着毛巾在他脸上擦拭。
动作很轻,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霍惊川闭着眼睛,仰着脸,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游走,乖得不像话。
沈长宁的手往后撤,准备把毛巾放回去。
霍惊川忽然往前凑了一下,脸颊追着那只撤离的手,像是舍不得那点温度。
沈长宁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
霍惊川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眯着眼睛,一脸餍足。
沈长宁的手僵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霍惊川脸颊上的温度,烫得很,从掌心一直烫到指尖……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抽回来,声音尽量放得平淡。
“热水烧好了,你去沐浴吧。”
霍惊川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迷蒙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努力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神懵懂得很,像是一个没听懂先生讲课的学生。
沈长宁看着他那副模样,知道跟他说再多也是白费。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跟我过来。”
————
霍惊川被沈长宁带到了浴桶旁。
热气氤氲,水雾弥漫。
沈长宁指了指浴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洗好了喊我。”
他转身要走。
霍惊川伸手拉住了他。
沈长宁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霍惊川那张还泛着红的脸。
那双被酒意浸泡了整晚的眼睛,此刻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亮晶晶的,湿漉漉的,里面写满了依赖。
沈长宁没有抽开手。
他站在那里,耐心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我就在屏风后面,不会走的。等你洗好了就喊我。”
他伸出手,在霍惊川的头发上揉了揉。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轻轻说了声:“乖。”
霍惊川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转过身去,开始解衣带。
动作很慢,解了两下没解开,又解了两下,才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长宁已经走到屏风后面了,月白色的衣角在屏风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水很热,热气蒸得他脸上的红又深了几分。
他把自己整个人沉进水里。
不知是沐浴的效果,还是刚才的醒酒汤起了作用,混沌的脑子就这样渐渐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来刚才自己的傻样子,又看到沈长宁就在屏风外,忽然不敢面对这一切了。
他把脸埋在水里,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在水底过完下半辈子。
屏风外面,安静了很久。
沈长宁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半天没翻过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水声停了。
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他放下书,站起身来,朝屏风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霍惊川?”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霍惊川?”
还是没有回应。
他顾不得其他了,绕过屏风,快步走到浴桶旁。
霍惊川整颗脑袋都埋在水里。
头发散开来,像一片黑色的海藻在水面上漂浮。水面平静得很,连一个气泡都没有。
沈长宁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俯下身,伸手探进水里,一把抓住霍惊川的肩膀,把他的头拉出了水面。
水花四溅,打湿了沈长宁的衣袖和衣襟。
霍惊川的脸从水里露出来,水珠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巴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回浴桶里。
他的脸很红,从颧骨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烤过。
可他的眼睛清亮得很,没有醉意,没有迷蒙。
他看着沈长宁,沈长宁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霍惊川的眼珠转了转,飞快地移开了目光,盯着水面,盯着浴桶边缘,盯着屏风上的衣袍,就是不看沈长宁。
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沈长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松开抓着霍惊川肩膀的手,退后一步。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霍惊川闷闷回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