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霍惊川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被子下面,他的脸烧得通红。
不是酒意未消,是羞的。
他已经洗了澡,喝了醒酒汤,又在院子里吹了半天的风,酒意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可那些画面散不掉,它们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一闭上眼就往外冒。
他想起自己拉着沈长宁的袖子不放,缠着他的样子。
沈长宁不会觉得他很烦吧?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过了一会儿,霍惊川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盯着自己那只右手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只手刚才拉过沈长宁的手,记得这只手把沈长宁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搓了搓指尖,像是在回忆着刚才的触感。
然后他发出一阵傻笑。
那笑声闷在被子里,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被窝里偷吃东西,窸窸窣窣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
笑完了又开始害臊,害臊完了又开始傻笑,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
所以后果就是,第二日起床时,他顶着一个超大的黑眼圈。
那黑眼圈大得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两拳,眼窝下面青黑一片,衬得他那双眼睛倒比平时大了几分。
头发也没梳好,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一只刚睡醒就被揪出来的长毛狗。
沈长宁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暂,只是一瞬,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那副清淡的模样。
他没有问“你怎么没睡好”,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霍惊川看见沈长宁的那一刻,昨晚那些羞恼、害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念头,全都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凑了过去,跟在沈长宁身后,像一块被磁石吸住的铁,自然而然地、不可控制地,贴了上去。
“沈大人,今早吃什么呀?”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快,“我好饿啊。”
沈长宁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你先离我远点。”
霍惊川愣了一下,低头揪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
昨晚洗了澡,衣服也换了干净的,没有酒味,只有皂角的清气,还有一点点沈长宁屋里那股安神香的味道。
他把衣领揪到沈长宁面前,理直气壮地说:“没酒味,香的,不信沈大人你闻。”
沈长宁的脚步终于停了。
“你昨夜喝醉了,今早只能喝白粥。”
霍惊川跟在他身后,乖乖地“哦”了一声。
白粥就白粥,他昨晚喝了那么多酒,确实不该吃油腻的。
他跟在沈长宁身后,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沈长宁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了:“下次喝醉了,不许再来我这里。”
霍惊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长宁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隐约可见。
他忽然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上去,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没下次了,我不会再喝醉了,我保证!”
沈长宁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霍惊川走在沈长宁身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
吃了早饭,霍惊川照例去了军营。
晨光铺在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口号声震天响,刀枪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霍惊川骑在马上远远看着,觉得这声音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往营帐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他就觉得不对劲。
李园站在营帐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霍惊川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发生什么了?”他问,目光从李园脸上扫过去。
李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人从营帐后面跳了出来。
“霍小侯爷!”
那声音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像是在此等候多时,终于等到了猎物上门的猎人。
霍惊川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语。
刘泽文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崭新的骑装,腰束革带,脚蹬皮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霍小侯爷,昨日我去侯府找你,你不在。”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霍惊川打断他,一口气把话全倒了出来,“李园他们不肯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我只好今日直接来这里找你了。”
霍惊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园一眼。
李园的表情更心虚了,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霍惊川收回目光,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军营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他看着李园,“丢出去。”
李园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为难,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丢不了……他如今是城防营指挥使,还是我的上级呢。”
霍惊川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转过头,重新打量着刘泽文,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货物。
“你?”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怀疑,“当指挥使?”
刘泽文赶紧摆手,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不不不,不是我,是我爹。”他顿了顿,声音小了几分,“我说我要来找你,他给我安排的。我只以为是个小官,没想到是城防营指挥使……”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你们要是介意,那我今晚回去就跟我爹说,让他……”
“不用你说。”
霍惊川打断了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钱虎吩咐道:“钱虎,你去给摄政王递信。就说……”他顿了顿,看着刘泽文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一字一句,“刘泽文若想留在军营,就按最低等士兵进来,他那些花拳绣腿,没有一来军营就当官的先例。”
钱虎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刘泽文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