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语气倒是平静了几分。
“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你要是乖乖回去当世子,那我无话可说。”他顿了顿,“你要是选择留下……”
“我要留下!”
刘泽文抢答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晚说一秒霍惊川就会反悔。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心虚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最低等的士兵也行,只要能跟着霍小侯爷,我都可以的。”
霍惊川看了他一会儿。
刘泽文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审视。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园。
“带他下去。”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跟士兵们一起操练,不许搞特殊。别人跑几圈,他跑几圈。别人扎多长时间的马步,他扎多长时间的马步。别人吃什么,他吃什么。”
李园看了刘泽文一眼,又看了霍惊川一眼,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泽文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霍惊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霍惊川转身往帐子里走。
秦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将军,他要是回去找摄政王告状,你们关系本来就……这样不是更糟了?”
霍惊川冷笑一声:“那他就去告状,我倒要看看他摄政王能怎么对我。吩咐下去,不许对刘泽文有任何特权,摄政王那边有一切责难,我一力承担。”
秦钟领命退了下去。
校场上,刘泽文已经被带到了队列最末尾。
他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士兵中间,那身崭新的骑装显得格外扎眼。
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又整了整腰带,旁边的士兵们偷偷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刘泽文抬起头,挺起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
帐子里,霍惊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边关送来的军报,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
他盯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阳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李园掀帘进来,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
他在案前站定,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口,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霍惊川放下军报,抬起头看着他。
“有话就快说。”霍惊川的语气很平淡,可他的目光已经从李园的脸上扫到了他的手上。
空着手,什么都没带。
李园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将军,您不是让我去偷石柱当时没拿到的东西吗?”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去了……”
霍惊川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了。
“但是那一页,”李园的声音更低了,“被撕去了。”
他说的自然是当时他让石柱去偷的那份摄政王府箭矢的锻造和使用的记录。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霍惊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帐顶,沉默了片刻。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从石柱被杀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那本记录要么已经被销毁,要么已经被藏到了他找不到的地方。
可当李园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你为何这么吞吞吐吐?”霍惊川的目光重新落在李园身上,“是发现了什么吗?”
李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嘴唇抿了又张,张了又抿,像是在做一件他非常非常不愿意做的事。
然后他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可在这个安静的帐子里,那声音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霍惊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园跟着他三年了,在战场上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有跪过,此刻却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可那笔直的脊背底下,藏着一种他从未在李园身上见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是害怕。
害怕的不是刀枪,不是死亡,是即将说出口的那些话。
“我去翻了那里进出的记录,能接触到那个记录的,只有军器监……”
他抬起头,看着霍惊川的眼睛,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霍惊川从未见过的东西,“也就是只有您的父亲,才有接触的机会。”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
霍惊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手放在案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李园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往前跪了半步,声音急促了几分:“将军,要不咱们别查了,我怕……”
“查。”
霍惊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看着李园,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继续查。”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别去那里偷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园的眼睛,一字一句:“去我爹的书房,我知道那里有一处暗格。”
李园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霍惊川。
他看着将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白的指尖,看着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营帐。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霍惊川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李园已经走了很久,帐帘在风里轻轻晃动,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其实他早有猜测。
从石柱出事的那天起,从沈长宁验出那些伤痕的那天起,从指甲缝里检出朱漆的那天起……
他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针扎在肉里,不疼,却怎么也拔不掉。
他不愿意听。
他把那个声音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因为他不敢相信。
他一直麻痹着自己的心,告诉自己石柱指甲缝里的朱漆,他以为是摄政王府的朱漆,他从来不敢去想,那朱漆也许来自霍府。
那天摄政王承认后,他确实是松了一口气,但是没想到……
他自嘲一笑,他看不起的父亲,或许干了很多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