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侯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霍惊川骑马到了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门房。
他的脸色不太好,倒不是难看,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不敢多问的平静。
钱虎从里面迎出来,一脸懵地看着霍惊川往府里走,嘴巴比脑子快:“今日将军怎么回来侯府睡了?不是去沈府吗?”
话刚出口,胳膊就被李园狠狠拽了一下。
钱虎踉跄了半步,回头瞪李园,李园没看他,上前一步,对着霍惊川的行了一礼。
“将军。”
霍惊川脚步没停,只微微点了下头,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钱虎揉着被拽疼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李园:“将军今天怎么了?谁惹他了?”
李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别问,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
钱虎跟了他三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闭上嘴,乖乖退到一边去了。
书房的门关上,烛火点亮。
霍惊川在案后坐下,抬起头,颇有些意外地看着跟进来的李园。
“这天刚黑,你就偷到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可那意外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李园站在案前:“谁说天黑才能去偷东西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下午我就出发去霍府了。”
李园从怀里取出一个匣子,不大,乌木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双手捧着,放在案上,往霍惊川面前推了推。
他的手指在匣子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犹豫。
“我没敢打开,还是将军自己看吧。”
他伸出手,打开匣子。
里面是几封信,叠得整整齐齐,信封上的字迹端正而矜持。信封的右下角,印着一个朱红色的标记,是摄政王府的徽记。
霍惊川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看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下,久到李园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然后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字也不多。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脑子里,扎进他心里那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石柱一事,你太过冲动。即便那是你的亲生儿子,也不该如此鲁莽行事。霍惊川如今风头正盛,又深得圣心,此时如此作为于大局无益。此人应徐徐图之,而非操之过急。本王会设法善后,但你须谨记:不得再私自行动。若再有此类擅自行事之举,休怪本王不念旧情。”
霍惊川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起那时他派石柱去拿证据。
他以为那是他父亲的地盘,不会有要命的危险。
可没想到,杀死石柱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甚至都不是刘秉钧亲自授意,只是他想要向摄政王府邀功。
用自己儿子亲信的命,向摄政王邀功。
“将军。”李园看他许久未动,开口喊了一声。
霍惊川没有动。
“将军。”李园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几分担忧。
霍惊川如梦初醒。
他抬起头,看着李园,目光有些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没有完全分清梦和现实。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信,又看了一眼匣子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贴身收着,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把匣子合上,推回给李园。
“把匣子还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信件,我自己留着,过几日再还回去。”
李园接过匣子,看了他一眼,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烛火跳了跳,又稳住了。
霍惊川坐在案后,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
纸很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小片薄薄的刀刃,贴着皮肤,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攒什么力气。
然后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熟练地翻过那堵墙,墙那边是沈府。
他落地的声音很轻,可门房还是听见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是他,又缩回去了。
霍惊川站在沈府的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安神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书房那扇还亮着灯的窗,白色的窗纸被烛光映得微微发亮,像一盏在夜里为他点着的灯。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深吸一口气,朝那扇窗走去。
————
看到他站在窗外,沈长宁的笔顿了一下。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他抬起头,隔着那扇半开的窗,看着霍惊川。
站在窗外,没有像往常那样翻窗进来。
沈长宁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沈长宁放下笔,声音不大。
霍惊川看着他,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长宁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和往常不一样,此刻的霍惊川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你又去见你爹了?”
霍惊川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没有声音,也没有力气。
沈长宁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窗边。
“那你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霍惊川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封信,信封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像一片被秋风吹枯的叶子。
他把信封展开,抚平,终于伸出手,把那封信递了出去。
他没有看沈长宁的脸,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伸出去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又从手腕抖到手臂,怎么都止不住。
他轻声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的事。
“我查到了,是我爹杀了石柱,他已经投靠了刘秉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