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宁没有伸手去接。
他站在窗内,看着霍惊川低垂的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腕上那根被袖口遮住了一半的红绳。
“你为什么告诉我?”
霍惊川的手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沈长宁,他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些。
“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我若不说,等你自己查到,发现我隐瞒了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会恨我的……”
夜风停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隔着那道薄薄的窗棂,像是在两个世界里。
沈长宁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他的手指碰到霍惊川的手指时,霍惊川的手颤了一下。
一贯热得像火的手,此刻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没有拆那封信,只是看着霍惊川说道:
“进来吧,夜里凉。”
霍惊川坐在沈长宁对面,沉默地一言不发。
他自然知道,霍征投靠了刘秉钧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永远都不想知道的答案。
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不敢想……
可那些念头像一群蚂蚁,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啃噬着他每一寸理智。
在他思绪万千之时,沈长宁已经拆开信看完了。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和看一份寻常的公文没什么区别。
看完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霍惊川。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早些休息吧。”
霍惊川抬起头,看着沈长宁。
“你……”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沈长宁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霍惊川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把那清冷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不是什么脆弱的东西,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迁怒于你。”
他转过头,看着霍惊川的眼睛:“所以,好好休息吧。”
霍惊川坐在那里,他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东西憋了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长宁,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
————
第二日晨起时,天色才刚泛白。
霍惊川难得没有赖床,从隔壁屋里出来,打着哈欠往书房那边走。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青石板路上。
书房的门开着。
沈长宁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尊被晨光镀了金边的白瓷菩萨。
霍惊川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就那么看着他写。
沈长宁写完后,将那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从窗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竹制的信筒,把纸条塞进去,封好。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正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看。
沈长宁把信筒系在鸽子的腿上,手指在鸽子背上轻轻抚了一下,然后抬手一送。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然后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霍惊川看着那只鸽子飞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过头,笑着去找沈长宁,脚步轻快地迈进书房,往沈长宁对面一坐。
“这么早就开始办公了?沈大人果真勤奋。”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沈长宁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墨,头都没抬。
“今日我有事,你若晚上来沈府,我会让周叔他们给你准备吃的。”
霍惊川托着腮的手放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有什么事晚上都不能回来吗?”
沈长宁没有解释。他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地说了一句:“嗯,回不来。”
霍惊川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沈长宁已经收拾好了桌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往门口走了。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从容。
霍惊川坐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走出书房,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没有再问。
沈长宁不想说的事,他从来问不出来。何况昨晚那封信的事,沈长宁没有多问一句,他也没有多解释一句。
————
直到暮色深深,霍惊川才如梦初醒般问了一句。
“周叔……沈长宁今日没有坐马车吗?”
周叔想了想,摇了摇头:“少爷吩咐了,不必让人侍候,今早他一个人走的。”
霍惊川点了点头。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丛被暮色染成暗绿色的青竹,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想起今早沈长宁的神情,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对。
他又想起那日送他离京时的情景。
莫名和今早沈长宁的神情重合。
“周叔,晚饭不用准备我的了。”
他丢下这句话,大步往外走。
周叔端着茶盘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霍惊川已经走出了月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暮色四合,小贩们纷纷亮起了灯笼,橘红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一盏一盏地铺开,像一条发光的河。
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霍惊川走在人群里,买了一些小吃填饱肚子。
他走到侯府附近时,街上已经没那么热闹了。
这条街住的都是高门大户,鲜少有小贩敢在这里摆摊,街上也冷清了不少。
他正低着头往前走,一个人影从斜刺里冲出来,差点撞上他。
霍惊川脚步一错,侧身让开,抬头一看……霍惊寒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那身一贯四平八稳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爹来找你了吗?”霍惊寒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霍惊川看着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短,带着几分嘲讽:“他有病吧?来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