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回了侯府。
到了门口,他把李园叫过来,不是很在意的吩咐道:“霍惊寒若是来了,拦住他,就说我不在。”
李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霍惊川大步走进府里,穿过回廊,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他坐到案后,没有点灯。
暮色从窗棂里漏进来,昏暗的光线把整间书房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他隐在黑暗中,思路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不多时 霍惊川猛地抬起头。
霍征不见了。
沈长宁也不见了。
再加上他昨夜告诉了沈长宁,霍征已经投靠了刘秉钧。
如此多的事情加在一起,似乎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他不敢往下想了。
可他的脑子不听话,它自己往下想了。
那些他一直在逃避的、不愿意面对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猜测,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盖子,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霍征是刘秉钧的人,替他杀过石柱。
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沈家灭门那晚,自己的亲生父亲也出了一份力呢?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是恐惧,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把火烧在胸口,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园在门口看见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霄风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一般射了出去。
霍府的大门是关着的。
霍惊川没有敲门,没有喊人,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门房从里面跑出来,看见是他,张了张嘴,又缩回去了。
霍惊川大步往里走,穿过影壁,穿过正厅,穿过回廊。
霍惊寒正站在书房门口,看见霍惊川进来,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衣领已经被霍惊川攥住了。
霍惊川的手像一把铁钳,箍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霍惊寒的脚后跟离了地,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
“你可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霍惊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详细说,一件都不许落下。”
“我不知道。”霍惊寒的衣领还被霍惊川攥着,脚后跟堪堪沾着地面,姿势狼狈得很。
“今早父亲只是接了一封信,然后就离开了,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霍惊川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信?什么信?谁给他的?”
霍惊寒回答地很快:“我不知道,父亲没让我看。”
霍惊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霍惊寒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心虚,没有隐瞒,只有一种坦荡荡的、无能为力的空白。
他是真的不知道。
霍惊川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霍惊寒的脚后跟落回地面,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没有揉被攥红的脖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霍惊川。
霍惊川低头思索,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那封信,多半就是沈长宁今早写的那封。
可沈长宁是怎么把信送到霍征手上的?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有了联系?
“你想到什么了?”霍惊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霍惊川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没想到什么。”霍惊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我派人去查。”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背对着霍惊寒。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
“大哥放心,你就在家里等我的消息,一切交给我。”
霍惊寒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
月光下,那个人的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很直,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真的会去找父亲?”霍惊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霍惊川转过身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大哥想什么呢?”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想信服的笃定,“他可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当然会拼尽全力救他。”
霍惊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点了点头,松开了一直攥着门框的手。
“那我在霍府等你的消息。”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要快一些找到父亲……”
霍惊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
————
霍府门外,李园已经候在那里,多年来的默契,让他刚才下意识跟了出来。
月光下,他站得笔直,见霍惊川出来,他上前一步,喊了一声“将军”。
霍惊川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步子很快,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在风中展开的旗。
李园没有多问,快步跟了上去,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拿着叔父的令牌,去找我爹今日的行踪。从早上出门开始,他走过的一步都不能落下。”
李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霍惊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李园一眼:“记住,不要暴露沈长宁不见的消息,任何人都不能告诉。”
李园神色绷紧,他看着霍惊川的眼睛,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
霍惊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这一次他停得突然,李园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收住脚步。
“还有,派秦钟过来守着霍府。”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大哥如果有其他动作,就把他绑了。”
“等我找到沈长宁,再放他出来。”
霍惊川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大步走向停在门外的马。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道闪电,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一般射了出去。
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寂静,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李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站了片刻,然后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