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卧房内，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霍惊川趴在床上，露出后背那片纵横交错的伤痕。
新伤叠着旧伤，旧伤叠着更旧的伤，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地图，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故事。
沈长宁坐在床边，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些青紫红肿、渗着血丝的伤口上。
药膏涂完了，霍惊川动了动，撑着床面就要起身……
“你不能好好趴着休息吗？”沈长宁的声音比他起身的动作更快。
霍惊川老老实实地趴了回去，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讨好的乖巧。
“能，可太能了。”
沈长宁看他乖乖趴着，问道：“为什么刚上马车的时候不说？”
霍惊川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沈长宁说的是他没有一开始就告诉自己挨了板子的事。
他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侧躺着，看着沈长宁，嘴角带着一丝笑。
“因为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长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过后低头将神色掩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的确是我在京城养尊处优惯了，一点点伤都觉得是天大的事。刚才我看到了你后背上之前的伤……疼吗？”
霍惊川张了张嘴，没有开口。
他其实想说，沈长宁在京城的日子，怎么能算养尊处优？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怕一开口，就会勾起沈长宁其他的伤心事，那些他背了太久、藏了太久、从来不肯让人看到的伤心事。
于是他转了一个话题，语气轻快起来。
“没事的，这都是为了我娘。这还是我为她做的第一件事。”
沈长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嗯，她九泉之下，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霍惊川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烛火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水波一样荡来荡去。
“哪有什么九泉之下。”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人死了就是死了，一份死后的哀荣，其实也不过是让活人感到心安。”
沈长宁看着霍惊川，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他从来不知道霍惊川会有这样的感悟。
但他还是下意识安慰：“其实他们若是活着，也是希望你可以快乐，若做的那些能让你觉得开心，那他们就是幸福的。”
霍惊川侧过头，看着沈长宁。
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清冷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嗯，你说得对。”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所以，我也会帮你报仇的。”
沈长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有几分无奈：“怎么又拐到了这里？”
霍惊川看着他，没有笑，表情十分认真：
“你可能不记得了……我八岁前从未过过生辰，我人生的第一碗长寿面，是在沈府吃的。”他看着沈长宁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们沈家在我心中的地位，远比你想象中要高，我不是单纯因为你才想查出真相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长宁垂在床边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一块冰，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开。
“沈长宁，你要相信我。”
沈长宁扭过头去，不看他。
烛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微微泛红的耳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确实不记得了。”
霍惊川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着平静、却藏不住泛红耳尖的脸，忽然笑了。
“不记得算了，反正你知道我的心意就好。”
沈长宁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那只被霍惊川握着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来，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低下头开始写字。
霍惊川没法动，只能趴在那里，歪着头看他：“你在写什么？不会是御史台明日要骂我的奏折吧？”
沈长宁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写完后，他拿起那张纸，递给了霍惊川。
上面写着“敕封一品夫人霍惊川之白氏若兰之神位”。
“你母亲的牌位要重新找人做，我的字在京城千金难求，便宜你了。”
霍惊川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接过那张纸，捧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抬头看着沈长宁，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这么自夸的？不过谢谢沈大人了。”
说完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娘会觉得幸福吗？……我这几日听了她的经历，似乎她从未感受过幸福。而我作为她拼死生下的孩子，直到现在才开始了解到她的痛苦。”
沈长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着平静、却藏不住眼底那一丝小心翼翼期待的脸。
他低声安抚着他的情绪：“她的过去你并没有参与，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怪你。若有下一世，她定然还想有你这样出色的儿子。”
霍惊川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轻松。
“若有来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了的愿望：“愿她自由，愿她昂扬，她若可以幸福，不生下我也是可以的。”
沈长宁沉默了片刻，霍惊川趴在那里，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沈长宁，等着他开口。
“你知道继任你爹军器监官职的那个人吗？”沈长宁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霍惊川挠了挠脑袋，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这个名字：“我听说好像姓周，具体是谁我还没去看呢。”
沈长宁点了点头：“嗯，那个人……是我爹的学生。”
霍惊川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像是被点燃的烛火，从眼底一路烧到眉梢，整张脸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是你的人？”
沈长宁又点头：“对。”
“还有剩下的人……我后面带你去见他们。”
霍惊川：“沈大人终于把我划分为自己人了？”
沈长宁的脸红了，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你本来也不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