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沈府门前停稳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霍惊川的情绪一直到快回到沈府门口时,才略微平息。
沈长宁没有多追问,只是在下马车时看了一眼霍惊川往后藏的左手,皱了皱眉。
回到房内,霍惊川老老实实地趴回床上,那姿势和他这几日的每一次趴着一模一样,唯独他的左手,藏在被子里,怎么都不肯伸出来。
沈长宁站在床边:“你左手见不得人吗?”
霍惊川的脸埋在枕头里,带着几分心虚,不敢看向沈长宁:“没……我只是……”
沈长宁没有放过他,坚持道:“拿出来。”
看到沈长宁似乎不愿意放过他,霍惊川才小心地把左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沈长宁揭开他手上缠着的布条时,手都是抖的。
他一层一层地揭开那些被血浸透的布条,每揭开一层,他的手就抖得更厉害一些,直到看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沈长宁的眼睛红了:“你……怎么会伤这么重?”
霍惊川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声音又小又虚,脑子里开始拼命想借口:“不……是我今日想要练武来着,自己把自己伤着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丢人。
练武能把自己伤成这样?
他霍惊川从刚会走路就开始拿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兵器没摸过?
在人还没有刀高的年纪,就已经是一方高手了。
这样的高手会把自己给伤着?
这个借口烂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看见沈长宁在哭。
霍惊川急了。
他顾不得自己后背的伤,猛地爬起来,跪在床上,用衣袖去擦沈长宁脸上的泪。
“沈大人,你别哭呀……”他的声音更急了,“我真不疼,不行的话,我下去给你再耍一段枪法?”
他说着就要下床,急着证明自己。
沈长宁按住了他:“不许乱动,等我给你擦药。”
沈长宁坐在床边,低头认真给霍惊川擦药包扎,动作认真地仿佛在做什么艺术品。
等包扎完,沈长宁看着他身上的伤,新伤叠着旧伤,后背上上次挨得板子还没好彻底,这次就又挨了二十板,心疼道:“你回来京城这段时间,比在边关打仗受的伤都要多了……早知如此,还不如……”
霍惊川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忽然想起林念卿说的那个卦象……
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克师克友,但凡与他亲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以为沈长宁是在自责,以为沈长宁觉得自己命不好,克了他,克得他回了京城就天天受伤,克得他好好一个人被折腾得浑身是伤。
他急了,急着想开口证明:“我一点事都没有啊,京城开心多了,我在边关那才是真受伤呢!”
他掀开衣领,露出心口上的旧伤疤,那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你瞧瞧……这里,是当时第一次受伤,那把刀擦着我的心口过去的,不过还好我机灵,一下子就躲过去了,军医说就差心口一寸,差点就没救了,还好我机灵。”
他又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蜿蜒的疤痕:“还有这里,那人想把我胳膊砍下来,结果被我一刀了结了。”
他又要扒拉腿上的伤……想以此证明自己在边关受伤更多,想证明在京城受伤不是沈长宁的错。
可他余光看见沈长宁整个人都哭得抖了起来,霍惊川的脑子一下反应过来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一直以来,为了让沈长宁不要担心,他从来不肯在他面前说自己受伤的事。
那些在边关受的伤,那些差点要了他命的伤,那些在信上被写成“轻伤”“无碍”“不影响作战”的伤,他从来不在沈长宁面前提。
他怕沈长宁担心,怕沈长宁难过。
但是今天被林念卿这么一说,脑子一热,居然把那些那么严重的伤都说出来了,沈长宁一个文臣,连杀鸡都没看过的人,却被他这么吓了一场,能不哭吗?
霍惊川这下也要急哭了:“我真的没事,我错了,沈长宁,你别哭了……”
沈长宁低下头:“我没事,只是想到……曾经有那样多的瞬间,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似乎太自私了,我不想让你回边关了,我不想让你用命去争军功,我想让你能好好活着,哪怕碌碌无为一辈子。”
霍惊川伸手轻轻抱着沈长宁:“那我就一直陪着你,再也不走了,只要你不赶我走就好。”
于是霍惊川在沈府得到了更加细致的照顾。
那照顾细致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就差把饭嚼碎了喂他嘴里了。
霍惊川想说不至于,自己也就是个粗人,何至于被这么小心对待?
但他看着沈长宁那双认真的眼睛,只好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他张开嘴,老老实实喝下了那勺沈长宁吹凉了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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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的事情也在稳步推进中。
钦天监前任监正,那个年逾八十的老头儿,告老还乡多年,连夜赶路,风尘仆仆,到了京城。
眼睛花了,耳朵背了,走路都要人扶着,可当他站在观星台上,抬起头看着那片漫天星斗的夜空时,他的手不抖了,声音也不颤了。
他肯定了林念卿的答案,这就是荧惑守心的大灾之兆。
一句话,让林念卿被放了出来,钦天监监正也被免了职。
但是皇帝赵渊的心情明显差到了极点。
这几日,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毕竟这个星象每一次出现,都代表着大灾的发生。
上一次荧惑守心出现的时候,当时的国君将天灾人祸都归于丞相一人,杀了丞相,以慰上苍。
可老天没有原谅他,在第二年,那位国君就死在了皇宫里,死在那张他坐了一辈子的龙椅上,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无论是谁做皇帝,都很难在这个情况下,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