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祺租的是一栋两层的公寓,大雪下了几天,在来不及打理的前院堆积起来,拱出与夜色分割的蓬松。
院子里有株橙子树,积雪攀着枯瘦的枝干,倒是没多少能够铺到地上。
两人回家时恰好卷起一阵风,趁关门前的间隙吹进室内,带来最后一点寒意,变成暖气里令人舒适的清醒。
季枝宜抬手去拂段元祺发梢上的雪子,惊讶地看着其中几粒迅速融化成水珠,仍旧沾在发丝上,好像细小的,漂亮的月光石。
他摸摸段元祺的脑袋,温柔地抚过其中一颗。
水珠很快消散了,贴着指腹,留下不同于劳德代尔堡的清冷的潮湿。
段元祺就在此时握住了季枝宜的手,托着对方的指尖来到自己面前,黏人的小狗一样啄吻,将水渍抹干,仅剩皮肤下透露出的些许绯色。
季枝宜安静地注视,呼吸在室内制造出微弱而有序的声响,萦绕在四周,告白一样动听。
窗外无声的雪将世界裹成一个巨大的水晶球,灯光柔和地亮起来,主角就在以他们为中心的结界里自由地亲吻。
季枝宜在睁眼的一瞬看见窗外的橙子树,等到段元祺的唇瓣从嘴角挪开,他便带着尚未平稳的呼吸问道:“它会结果子吗?”
“去年好像没有。”
段元祺也不明白房主为什么会在院子里种一株喜热的植物。初见时树梢上枝叶茂盛,他还以为就算在寒冷的北方也未必不能结出果实。
“那它会开花吗?”
“会的。”
季枝宜未能同段元祺一起度过的秋天,尚且残余夏季苍郁的枝丫上连片开出了白色的小花。
段元祺在某个早晨晃眼一瞧,还以为是落在叶片间的蝴蝶,骤然想起季枝宜,站在那株橙子树下沉默了好久。
他听房东说春末的花会开得更为繁茂,绕满浓绿的树冠,甚至院子外都能闻到橙花的香气。
北方的小镇气候偏冷,春天来得晚,花也开得迟。
它们要到夏季才会逐渐凋零,落在庭院的树荫下,变成炎热季候间的另一种大雪。
“那我们一起等它开花吧。”
季枝宜似乎每分每秒都在向段元祺展示他的读心术。
段元祺的思绪还在与房东的对话中徘徊,他倒是先将对方想的说了出来。
段元祺回过神,怔怔让目光与季枝宜交汇,被对方安定的笑容所捕获,又一次无知无措地只知道用吻去表达那些无法概述的情感。
他在后来被季枝宜牵着手来到树下,一起点万圣节留下的仙女棒。
州律法禁止烟火,小小的火花就成了唯一可以替代的光亮。
季枝宜在雪夜里举着燃烧的星星指向天穹。
大雪不停地下,落在燃尽的框架上,等到最后一点火光都消失,凝固的冰晶便也融化,坠入积雪,要等来年这个时候才会再回到此地。
“我很想你。”又一支仙女棒被点燃时,段元祺突然这么说道,“那天开始下雪,我就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这年的初雪下在一个黄昏,段元祺上完课往桥上走,还没走过一半,雪花便落了下来。
段元祺最初以为是小雨,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赶,渐渐雪大起来,他这才跟着周围的路人抬头看,灰白的天空下已经缀满了纷扬的雪花。
“季枝宜。”
不知为何,段元祺蓦地在那个没有季枝宜的傍晚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他要再过很久才会想到,这或许就是具象的思念。
将一切糅合在一起,得出唯一且坚定的答案。
——季枝宜。
仙女棒在段元祺说话间烧灭了,季枝宜没有打断,而是在最后一个字的余音也消失过后踏着雪靠近,用冰凉的掌心抚对方的脸颊。
段元祺看着季枝宜抿了抿冻得快要失温的下唇,再松开时,唇瓣上便留下了温热的水渍。
季枝宜趁着那点温度尚未消失,匆忙奖励给段元祺一个吻。
长过膝盖的羽绒服随着动作撞在段元祺的怀里,擦出细微的声响,将这个拥抱衬得愈发缱绻。
季枝宜像一团被拥进怀中的雪,灵魂都随着段元祺的亲吻渐热,许久才找到机会回吻,挨在对方耳畔说:“我也好想你的。”
正是因为太过想念,季枝宜才会连一夜都不愿多等,才会想要立刻见到段元祺,才会积攒下数不清的爱与吻。
即便东海岸的时间早已调到冬令时,天也还是亮得太晚。
季枝宜被闹钟吵醒时还以为正值午夜,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迷迷糊糊又往段元祺怀里钻。
冬天的意义是什么呢?
段元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他想到,此时此刻,或许抱着喜欢的人一起赖床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季枝宜昨夜熬得太晚,这会儿又睡过去,呼吸绵长而平稳地拂过段元祺领间。
段元祺圈着对方没动,在第二遍铃声响起前被那阵久违的葡萄香气包裹着,全然放空地盯着窗户发呆。
段元祺享受这样的时刻,万物皆被放缓,只有空气仍在温暖的室内流动。这间房间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宇宙,季枝宜就是最初的奇点,将应当在意的一切汇聚,让段元祺再不用担心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要守护好季枝宜,只要等季枝宜再度睁开那双爱欲缱绻的眼睛。
“枝枝,我要去上课了。”
段元祺这天晚了半小时起床,他怕吵到季枝宜,关了闹钟,等到实在来不及,这才轻声将对方唤醒。
“不是还没天亮吗?”
季枝宜被过分舒适的环境搅得有些迷糊,半天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赶忙从段元祺怀里离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然快到八点。
“外面在下雪,天可能不会亮了。”段元祺说,“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下午没课,我们可以一起在附近逛逛。”
段元祺不急着走,依旧温声同季枝宜说话,抚在季枝宜脸颊的手掌暖烘烘的,叫人忍不住地想要靠过去。
季枝宜歪了点脑袋,小猫一样蹭蹭段元祺的掌心,他确实还有些困,但并不想继续睡下去了。
他于是同段元祺一道出门,还是顺着昨天走过的小坡往河的另一边赶,经过对方指给他看的那座桥,见河水结了层薄冰,将雪堆成一条横越整座城市的纯白绸缎。
这里的一切都是佛罗里达不会有的,季枝宜仿若置身幻境,对所有事物都感到新奇与雀跃。
他最初还在为未来的生活而忐忑,不过一天的时间,这样的心情就被替换成了期盼,迫不及待地祈祷那封未至的邮件早点到来,让他能够真正确定自己将会在这里和段元祺一起度过接下去的好多个冬天。
季枝宜想到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即便尚未到来,他却已然满怀憧憬,为它们披上一层灿亮的光辉。
他想和段元祺一起越冬,一起等到冬令时的指针随气温的升高被拨回前一小时,然后再等时光的下一次倒转,一起看新雪从天而降,在温暖的房间里交换拥抱。
季枝宜曾经以为爱就是在潮热的夏天违逆所有训诫,去换无可奈何的亲吻。
可现在,他却推翻了既有的观点,认为爱应当是一瞬降温过后依然牵在一起,相互传递温度手。
他脚步轻快地跟着段元祺越过石桥,再走不远便是学校的侧门,以及尚未被大雪彻底掩去的砖红建筑。
段元祺送季枝宜去最近的一座图书馆,又留了围巾给对方,临别前还是不放心,亲了亲季枝宜的脸颊说:“要是觉得无聊的话你就先去镇上等我,我下课就来。”
“知道的,你赶紧去上课。”
季枝宜以前总是反感段景卿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管教,可时间到了现在,段元祺用一种貌似相近的方式来关心,他倒又不觉得难受了。
他说不上两者究竟有何区别,却隐约地明白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季枝宜的心被段元祺守护得太好,因而滋养出更丰沛的爱,愈发想要向对方回馈。
他已经说了无数遍‘喜欢’,可这两个字就像无论如何都说不够,永远等在嘴边,随时都好像要打断对话跳出来。
季枝宜分明是想和段元祺道别,不知怎么,最终说出口的却又是告白,兜兜转转变回‘喜欢’,将它和吻一同送了上去。
“真奇怪,我好像太喜欢你了。”
他亲一口段元祺的嘴角,赶在对方说话之前,将其封印在了对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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