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明,雪花似乎也飘得慢了许多,不再是覆盖晨曦的纷扬,而是轻缓地落在各处,化作冰霜间的一点装饰。
季枝宜沿着几座图书馆逛了一圈,末了跑到了覆满积雪的草坪上,和几个或许也是从南方州来的学生一起玩起了踩雪。
他在很久以后抬头看一株落了叶的树,枯败的枝干上似乎已经有了新芽,细弱地冒出一小点,却意外地破开了雪,在这样寒冷的季节里生出不易觉察的生机。
没到下课时间,整座学校都被包裹在岑寂之中,只有簌簌的雪花,幻听一样奏出声响。
季枝宜漫无目的地站在原地眺望,于某一瞬忽地发现远处的窗帘掀起了一角,段元祺就挨在那道缝隙之后偷偷和他招手。
“认真听课。”明知对方听不见,季枝宜却还是小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跟出一串脚印,停在未熄灭的路灯下,见那扇紧闭的窗户忽地在段元祺面前推开了。
那些季枝宜从未见过的面孔冒着风雪探出窗口,笑得青春而朝气,甚至未必知道他究竟是草坪上的哪一位,便爽朗地打起了招呼。
段元祺被几个同学挤到了角落,就连一名学者模样的老人都跟着望出来,和蔼地给予了笑容。
或许是头顶的灯光太热,分明雪花不该带有温度,季枝宜却觉得心都在发烫。
他怔怔愣在那圈光晕里,被细雪环绕,披着几乎圣洁的光亮,好久才想到要抬手,用尽全力朝那扇窗户挥了起来。
灰蓝色的早晨就此变得比佛罗里达的晴空更为耀眼,季枝宜在学校里待到半节课过,这才往山下走,去打发午餐前的时间。
气候的原因,这里的花店似乎不像劳德代尔堡那样开在街边。
季枝宜逛了一圈才在室内商场里见到鲜切的花,要比南方贵上许多,但也一样温柔地盛开。
他在蔷薇和马蹄莲之间犹豫了一阵,不知怎么蓦地想起了上一个冬天他们在Jungsik的餐桌上看见的那枝花。
这个小镇实在是过分祥和,以至于就算回忆起段景卿与曼哈顿,季枝宜也很难再有眼泪,仅仅残余一种微妙且难以描述的也不能算作遗憾的苦涩。
季枝宜最终叫老板包了一枝马蹄莲,就像印象中那样特别地,独一无二地出现在微幽的烛光里。
他在离开商场前把花裹进了大衣,贴着心口,朝约定好的餐厅走去。
风雪散不尽,带着寒冷与刺痛吹在脸上,怀里的花却是温热的,在段元祺到来前被妥帖地保管。
餐厅靠海,一转头就能看见窗外停靠的小艇,以及覆上了雪的无人栈桥。
季枝宜隔着窗看了会儿像是永远不会落尽的雪花,于某次眨眼过后,见一道身影自远处遥遥地走来,一点点变得清晰,变成段元祺已然成熟的轮廓。
黑色的大衣将对方从白皑皑的世界中完全地凸显出来,好像一种预兆,或是一道指引未来的标志。
段元祺向这座海边的小屋靠近,步伐稍快,姿态却莫名松弛,弥散出成长带来的闲适与雅致,甚至要比段景卿更为自然。
季枝宜看着对方推开门,带进一阵卷着雪子的风,不久又消失,只剩段元祺在身边站定时沾在外套上的潮湿。
“我给你买了花。”
这句本该由季枝宜说出口的话被段元祺抢走了,随着呵出的白雾流转,同怀中的马蹄莲一起出现在了堆着雪的窗边。
季枝宜的目光惊讶地在花束上停顿了几秒,继而解开外套,从里面取出了一枝几乎一模一样的花。
“送给你的。”
他举着马蹄莲向段元祺递过去,交错的瞬间,包装纸轻轻晃了一下,擦过对方的手,让段元祺的表情也染上了即时的惊喜。
“老板和我说刚才也有人买了一样的花,我就想会不会是你。”
段元祺接过花,俯身在季枝宜眉心吻了一下,方才落座。
两人在这间餐厅里待过许久,看听不见潮声的海浪推起和白沙滩上不一样的浮沫,好像雪,细瞧又确实只是水珠。
“想去岸边。”季枝宜说。
“不会冷吗?”
段元祺买了单,等服务员把账单和卡送回来,他便牵起季枝宜的手。
季枝宜的脖子上多围了一条段元祺的围巾,把下半张脸牢牢裹住了,露出一双笑得柔和的眼睛,跟在问题之后肯定地眨了一下。
事实上,段元祺极少来这附近,他更多在公寓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地生活,只在天气好的时候偶尔下来看看。
他因而没有什么明确目标地带着季枝宜沿岸走过,途经一处常年有游客光顾的庄园,又在不久以后望见一座他未曾注意过的灯塔。
季枝宜和段元祺就在这里停下了脚步,站在堤岸上,看雪落向礁石,随着一阵阵的浪花消失,被带回海中,和下一阵潮水一起卷走更多的新雪。
“这里的海和劳德代尔堡好不一样。”
季枝宜说着伸出手,摊开掌心去接那些从天而降的无根之雪。
段元祺看不清对方掩在围巾后的面孔,只好去描摹对方的眼睛,清亮地映出灰白的天空,干净到几乎不含任何多余的情绪。
季枝宜只是感慨,只是为同段元祺牵手的这一瞬而触动。
“那你喜欢这里还是劳德代尔堡?”
段元祺明知故问,语调里带着笑,眉目一展,盖过些锐利,平添许多仅对季枝宜的温和。
“喜欢这里。”季枝宜答道,“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最喜欢这里。”
“我们以后还要在这里生活好久。”段元祺学着对方去接雪花,轻絮的冰晶几乎不存在重量,蔓延开的低温却鲜明地昭示着存在。
他用同样轻盈的吻去回应季枝宜,送去与大雪相悖的温热,跟着潮声从唇瓣渐渐吻至眼帘。
段元祺最后托起季枝宜的手掌绵绵地吻下去,在掌心短暂停留,随呼吸带来直指心脏的痒,飞快流经四肢百骸,像是要害季枝宜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我还没有拿到offer。”
季枝宜想把手收回来,好不容易捂热的手指从段元祺掌中抽出一小截,末了却被勾着指尖握了回去,让余下的吻温柔地停留在了环绕无名指的对戒上。
“很快的。”段元祺抬起头,轻声安慰,“不要担心,我和你一起等就好了。”
时间就从此刻开始无限延缓,雪花好像停在了半空,要给出足够漫长的静默,让季枝宜恒久地记住这一秒。
段元祺在覆满白雪的堤岸上与他十指交扣,身后是嶙峋的黑色石滩,蓝得冰凉而浓烈的海面,海平线上雾蒙蒙的天空,还有圣洁的,像是永远也不会落尽的大雪。
季枝宜向段元祺回吻,怀里的花束在衣料间压紧,发出包装纸摩挲的声响,与潮声和雪中窸窸窣窣的轻响交织,携着心跳,成为与这天有关的记忆中最重要的背景音。
他们后来牵着手往家里走,一路上仿佛依旧能够听见海边的绵远音色,厚重却明亮,与阴沉的天气半点不相符,偏偏只能在这样的季节被探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耳机里正在播放关于夏日的歌曲。
门一关,温度应景地回升,骤然闷出热意。
段元祺挂好大衣,转身去替季枝宜摘围巾。他把对方裹得太严实,这会儿一热,露在围巾外的小半张脸很快就红了起来。
“怎么这么可爱啊。”
段元祺直白地说出了心声,惹得季枝宜的脸红得愈发明显,就连眼尾都浅浅抹上了些许绯色,衬着总是湿润的眼波,漂亮得摄人心魄。
替他解围巾的手没有停下,面前的人却先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鼻尖。
季枝宜的视线跟着段元祺的动作垂落,见对方狡黠地抬眼,攫夺地锁住他的目光,毫无征兆地揽紧他的腰,将吻移到了唇瓣上。
“要把之前的都补回来。”段元祺孩子气地在结束这次亲吻后嘟囔。
季枝宜摸摸他的头发,好小声地去哄:“好哦,向我多收一些利息也没关系。”
段元祺小狗一样去蹭季枝宜的掌心,歪着脑袋让视线对上,一双手怎么都不愿意放地始终环在季枝宜腰际。
“热。”季枝宜提醒了一句。
段元祺不听话,仍是不放,甚至挨得更近,直接将脑袋埋进了季枝宜的颈窝。
他切实地嗅到了对方身上的香气,随衣领下细薄的汗水弥散,很像清甜的葡萄汁,让人不由想到初次心动时的青涩与甜蜜。
段元祺就着这样的动作扯掉了季枝宜的围巾,露出白润纤细的脖颈,还有那颗缀在锁骨上的红痣。
他真正像不知足的小动物般轻咬,留下属于自己的齿痕,又仿佛舍不得,在之后探出舌尖温柔地舔舐。
季枝宜是最纵容最溺爱的大人,从始至终没有过抗拒,反倒安抚似的一下一下捋段元祺的发梢,就让对方放肆,对他做任何想做的事。
“小元。”
“嗯?”
“这里的冬天好温暖啊。”
就连季枝宜自己都搞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明明冬季的佛罗里达才是公认的度假胜地,他却半点都不怀念,反倒为这座小镇而痴迷。
他用指腹去抚段元祺沾湿的唇瓣,将水色抹乱,迅速在暖气的包围中蒸发,只剩下值得无数次亲吻的柔软。
季枝宜主动凑上前,黏人地攀住段元祺的肩膀,将先前被打断的吻继续了下去。
他挨着一旁的柜子,两枝白色的马蹄莲正一并搁在墙边。
段元祺坏心眼地抱着季枝宜往后靠,纯白的花朵倒下来,盖在手背上,随着哼吟细细地颤动。
“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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