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橙花盛开时其实已经到了初夏。
段元祺的生日正赶上final,倒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把这件事忘了。
季枝宜一天早上坐在庭院里晒太阳。
风一吹,白色的小花便簌簌跟着叶片摇晃,将书页上的光斑抹得缭乱,游移在不同的字符之间,不久又随着那阵消逝的风而静止。
学校的邮件在回温之前到了,季枝宜因此毫无负担地享受着这个漫长的假期,渐渐熟悉了山坡下的小镇,以及很远便有潮声传来的石滩。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这座庭院。
自初春起,植被间苦涩的清香便开始弥散。季枝宜在每一个晴好的白天搬一把折叠椅坐在树下,段元祺细心地注意到了,趁着空闲,买了张青绿的吊床挂在树下。
季枝宜有时窝在凹陷的布料里轻晃,小腿垂在边缘,用柔润的脚尖一下一下点在草地上,惹来段元祺不怀好意的作弄,抓着他的脚踝坏心眼地往自己腰侧放。
“你好幼稚。”季枝宜总爱拿这句话去压段元祺。
段元祺或许是听进去了,某天带了盒黑冰回来,更幼稚地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展现自己的‘成熟’。
季枝宜看着段元祺生涩地拆开包装,点烟之前甚至搞不明白该怎么去捏那颗爆珠。末了还是季枝宜把烟接了过去,学着记忆中段景卿的样子,在吸嘴附近按出了短促的一声脆响。
他捏着烟送到段元祺嘴边,指尖提示般轻轻点在下唇。段元祺乖巧地迎合,张口将那端衔住,自以为熟练地往回一吸,呛得一口喷了出来,惹得季枝宜不禁笑弯了眼梢。
“好怪的味道。”
段元祺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抽烟,到底皱着眉把烟掐灭了。
季枝宜笑得连一旁的系绳都在颤,扯着橙子树不住地轻摇,往地上投落婆娑的影子。
他去捧段元祺的脸,吻对方残存一点薄荷味的嘴唇,舌尖轻慢地探入口腔,像要把那点气味都赶走一样往外勾。
段元祺温驯地站在季枝宜面前,垂落的睫毛与对方触碰,等到终于结束了这个吻,这才红着脸又咳嗽了几声。
“怎么会想到要抽烟啊?”季枝宜问。
段元祺起初不好意思回答,有些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诚实地抱怨道:“你不是说我幼稚吗……”
对于这样的答案,季枝宜实在感到意外,他不过无心一句,不曾想段元祺却记到了心里,还切实地想到了改变。
季枝宜全然笃信段元祺对自己的坚定,因而并不需要多余的迎合。
很久以前段元祺对他说,季枝宜只要是季枝宜就好了。
季枝宜也一样,认为段元祺只要始终都是段元祺就好。
段元祺不需要变成彻头彻尾的成年人,也不需要和段景卿相似。
段元祺是唯一存在于季枝宜心里的名字,无论如何都是不可替代的。
“可是我好喜欢的。”
季枝宜用刚捏完爆珠的指腹在段元祺的脸颊摩挲,缓慢挪向唇间,贴着才刚亲吻过的位置摁了一下。
“小元不要变成别人。”季枝宜说。
“不是。”他又反驳,“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的。”
段元祺被季枝宜的反应逗得轻笑,抿了抿对方触碰过的唇瓣,低声问:“变成怪物呢?”
“那就喜欢怪物好了。”
季枝宜嘴上说着段元祺幼稚,自己的回答却也不遑多让,总是透露出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显得任何一句话都带着些稚气。
段元祺以前会觉得对方这样的性格太过温和,后来才发现这是仅属于自己的特权。
他于是愈加小心地想要守护好季枝宜捧给自己看的纯真,想要对方永远开心,要带给季枝宜长长久久的快乐与自由。
“季枝宜,你要不要和我结婚啊?”
这是段元祺第二次提起这个问题,省略了头一回等他再长大一些的前缀,仅剩末尾的问句,直白地指向了被问及的对象。
季枝宜前一秒还攀着段元祺的肩膀摇身下的吊床,下一秒便被定在了原处,只剩被风吹拂的橙子树仍旧‘沙沙’地响着。
一片白色的小花落下去,乘着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季枝宜的眼睛随之短暂地阖上了,索吻一样停在段元祺唇边。
段元祺温柔地亲了亲对方的眼帘,继而下移,去舔吻季枝宜不给答案的嘴巴。
段元祺在这个吻结束时意味不明地发出了一声哼笑,随起身的动作将一阵好闻的草木气带远了,让季枝宜意犹未尽地抬眼追去。
“干嘛?”段元祺故意这么问。
“你怎么不亲了?”
“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呀。”
“哪有人突然问这个的。”季枝宜红着脸,心口不一地作答,半点都不担心段元祺会收回这句话,理所当然地撒娇一样退远。
他抵着脚下的草坪,荡秋千似的坐着吊床往后倒。
段元祺难得不惯着他,卡住他的膝窝将腿抬高了,迫使季枝宜回到了自己怀里。
“所以要不要和我结婚?”
段元祺说着松开手,环到季枝宜腰后,防止对方又要逃走,和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看见那双眼睛在片刻回避后一错不错地对上了自己的视线,隔着夏风,好认真地了望进来。
季枝宜的瞳孔里映出段元祺的面容,是坚定而珍爱的,像最虔诚的信徒一样无可救药。
“要。”
他确信对方的忠贞,因而恩赐一个恒久不灭的誓言,再度肯定道:“我愿意的,段元祺。”
黑色的慕尚在庭院外停下时,季枝宜正在吹一片从树上落下的橙花。
洁白轻盈的花瓣随风旋落,从季枝宜眼前轻缓地飘过,要往唇边去,却被吹远了,跌落在吊床下的草地上。
季枝宜合上书,目光随之往另一侧转动,看见一辆陌生的汽车在自家门口渐停,打开车门,出现久违的,段景卿的面孔。
季枝宜茫然地看着对方走到院外,遥遥与自己对视,不作声也不再前进,真正被无形的界线阻隔,沉默地站在草坪外。
没有人向季枝宜提起过段景卿会来,甚至就连段景卿自己都是临时起意。
段景卿难得显得有些局促,许久才扯出一个笑,用季枝宜听不见的音量好轻地呼唤了一声:“枝枝。”
季枝宜还坐在段元祺替他装好的吊床上,脚尖却点向了地面,踩着满地的白色花瓣,晃眼一看,倒像是踏在雪中。
他犹豫了一阵才向段景卿走过去,光着脚,察觉到初夏的新芽刺在皮肤上的细微疼痛。
“先生。”
“我来给你们送生日礼物。”
司机从车上取来了四件礼物,季枝宜一一接了过去,稍后才问:“每人两件吗?”
“是补给你的,有去年和前年的礼物。”
季枝宜这次没有再当面拆开,他一度以为这两件缺失的礼物是段景卿的决绝,可它们在逾期之后到底还是送到了他的手里,变得像是过了保质期的蛋糕,成为一种甜腻而美丽的遗憾。
“在这里开心吗?”
段景卿看着季枝宜无名指上的戒指问这个问题,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曾经缀在自己颈前的莫比乌斯环,忽地感受到心脏一阵无法抑制的抽痛。
但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是他主动退出,亲手将季枝宜推远了。
“……每天都很开心。”
季枝宜曾经为了取悦段景卿说过许多谎。
说他会听话,说他会收敛,说他只会喜欢段景卿,说他忘不掉那么多夏天。
可是现在的季枝宜讲不出这些话了。
他开始变得诚实,学段元祺毫无保留地表达,爱与不爱都可以直接说出口,再也不会瞻前顾后,被过去或尚未发生的将来影响此刻。
他明明可以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答案,去换段景卿的期待。但季枝宜只想遵从内心,去告诉对方,他在段元祺的身边得到了真正的爱与自由。
“先生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季枝宜不请段景卿到家里喝茶,仍旧隔着草地与人行道的边界与对方说话。
段景卿就站在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仔仔细细地描摹季枝宜的轮廓。想要伸手,最终又放弃了这个在每分每秒不停闪烁的想法,仅仅站在原地,学很久以前的季枝宜说谎。
“我也很好。正巧要去布里斯班,顺路来看看你……你们。”
“那,玩得开心。”
季枝宜明知去布里斯班怎么都不可能路过这座小镇,到底还是没有戳穿,只是不太习惯地接上了一句公式化的对白。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袖口挽到手肘,说话时衣领被途经的风吹得稍稍拂起,由身后一树的橙花衬着,干净漂亮得值得被任何人烙进回忆。
段景卿几乎是屏着呼吸才维持住将要破溃的表情,僵硬地扯着那缕并不自然的笑,嗅到花香和季枝宜身上熟悉的葡萄汁水的香气。
他突然很想回到两年前的夏天,看季枝宜坐在池边,被久远记忆中的阳光笼罩,璀璨圣洁到近乎要被认作出现在光束中的天使。
时至今日,段景卿已经记不得自己下定决心离开时的心情,只有遗留的隐痛在重见对方的同一秒爆发,成为难以疗愈的疾病,将呼吸和心跳压得沉重而迟滞。
他站在季枝宜面前却说不出话,对峙似的缄默,等待对方的告别,或者说喻义终结的宣判。
季枝宜好久才往后退开半步,依旧蹙着眉,安静地注视段景卿。
半晌,他轻叹了一声,用一种段景卿从来都没有从他口中听见过的语调说:“我要回去换衣服了,和小元约好了等会儿去吃饭。”
假使段景卿再坚持一点,他大可以说想和两人一起用餐。
可正因为季枝宜知道眼前的人是段景卿,明白对方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过自己,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对方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那我先走了。”果然,段景卿的笑容一点点破裂,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变成了一副好像麻木的表情。
他在离开前降下了车窗,欲盖弥彰地先望向远处的橙子树,而后再看回到季枝宜身上,强撑着风度说:“生日快乐,枝枝。”
“嗯,假期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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