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热夏秘事第65章 摄于夏至日
86 段

第65章 摄于夏至日

86 段

段元祺午后回来,晴好的夏日突然下起太阳雨,不久画出道彩虹,悬在云端,衬得他好像从天穹下倏地映现。

季枝宜坐在吊床上迎着那阵小雨轻晃,地上的花瓣更多了,骤然一见倒叫人回想起上个冬天的海岸,铺满的都是打湿的纯白。

他望见段元祺的身影,从雨中穿过去,踩着湿漉漉的草芽,停在先前与段景卿对话的位置,有些不好拿捏语气地说道:“今天先生来过了。”

这句话之前,段元祺就已牵起了季枝宜的手。

他因而可以清晰地察觉到季枝宜的掌心笼着自己的手背僵了一瞬,接着又仿佛不在意似的带他往家里走。

季枝宜最了解段元祺,对方不愿给他任何压力,也不会像段景卿那样一遍遍地问询,要求他复述已然足够详尽的答案。

段元祺往往只是等,等他在某天释怀,主动说出对方其实等待了很久的话题。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温柔,甚至比更早成为大人的段景卿还要包容,以信任与克制作为基础,无条件地偏爱季枝宜。

“先生说来给我们送生日礼物。”

现在的季枝宜再没什么好隐瞒,爱与不爱早已被流逝的时间划清,段元祺站在他的身边,而段景卿则永远地退回到了界线之外。

两人一起走进门廊,段元祺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出来,认认真真把季枝宜的头发擦干了。

他看了一会儿对方被搓得乱七八糟的碎发,忽地笑了,一边用指尖去捋,一边温柔地问道:“一起拆礼物?”

“还没到生日。”即便这么说着,季枝宜还是走到了那几个礼盒旁。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标注,拿出最大的那个递给了段元祺。

礼物的包装盒显然是新买的,皮革纹路清晰,就连盖子的连接处都没有明显的折痕。

段元祺将它打开了,里面是一个看上去已经有了些年头的相框,被细致地保护好,安静放在这个崭新的小皮箱里。

有张揉皱的绒布遮在中间的玻璃上,瞧得出应当被人揭开又盖上过无数次。

段元祺忽而有了强烈的预感,无比想要确认答案,又胆怯到始终不敢将指尖落到近在咫尺的绒布上。

指尖的颤抖渐渐蔓延至心脏,过不久流向眼眶,变成温热的潮湿。

段元祺最终还是将那块绒布揭了起来,露出布满细密划痕的玻璃,还有玻璃之下一张已然开始褪色的旧相片。

那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站在段家老宅的花园里,笑得缱绻而温和。

有位和段元祺肖似的少年像是无意间闯入镜头,定格下一瞬的惊讶,立在画面边缘,好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段元祺知道那不会是自己,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段景卿。

自此,画面上另外两人的身份骤然分明,无须提示都能被猜中。

段元祺将画框倒扣过来,轻颤着取下背板。

塑封下有两行同相片一起被永远封存的名字,让段元祺第一次真实地触碰到构筑起自己灵魂的笔画。

[祝湘]

[段舒则]

[摄于夏至日。]

段元祺好轻好小心地抚过,最后将手搁在句号的末尾,不知是想说给谁听地轻声道:“谢谢。”

事实上,这张旧照也在同一秒戳破了季枝宜一直以来的幻想。

照片上年少的段景卿与季枝宜想象中的全然不同,没有如今的优雅妥帖,亦不像段元祺这般青春热忱。

在爱被消磨之后,回忆中模糊的滤镜终于褪去,留下一道寻常的旧影,和所有故人一样,融入了一生中无数相遇过的面容之间。

季枝宜缓慢地叹息了一声,摸摸段元祺的脑袋,做完这些才去拆段景卿留给自己的三件已经不值得期待的礼物。

他不知道该不该将其定义为深情,但在看见印着前年邮戳的明信片时,季枝宜还是不可避免地为对方总是迟到的表述而感到了无奈。

那两份逾期的礼物并非是段景卿临时起意补上的,而是和先前的许多年一样,在季枝宜的生日到来前便同贺卡一起准备好,留在了他所不知道的秘密的角落。

对方或许是为了惩罚他的贪心,或许是为了戒断他的感情。可时至今日,季枝宜已经不想再去猜它们没有被及时送出的理由。

他沉默着将最小的那个盒子打开了,分明是个戒盒,留在里面的却并非戒指,而是一张被折叠的纸条。

季枝宜把它取出来,顺着折痕展开,段景卿熟悉的字迹便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哪怕是在这种时刻,对方依然将一切都做得妥帖,清隽有力地写下最温柔的话,让人根本不好去猜他落笔时真实的心境。

[现在再送戒指的话也许会有没必要误会。就祝我们枝枝生日快乐,有想要的礼物可以找我补上。——段景卿]

该遗憾吗?

季枝宜说不清。

他认为自己是应当要心痛的,但这样的感受却并没有如预想那般出现,仅仅听心脏有序地跳动,甚至平静到让他怀疑这是否也算一种病态。

段景卿的爱是标准的成年人的爱。

永远有所顾虑,永远有所保留。

段母曾经向段景卿和段元祺聊起过一样的话题。

前者为太多思虑所困,选择了退却;后者却有少年人的勇敢,坚定地更往前一步。

段母那时问:“你确定这不会是一时的爱吗?”

段元祺将它当作提点与警醒,愈发想要守护好季枝宜。

与之相反的,段景卿则认为这是一句教诫,要他认清与放弃,从虚幻而短暂的沉溺中醒来,回到所谓的正确的世界中。

命运即是如此,少年的段景卿同样会有不顾一切的冲动,可就算将时间调转,他也不可能去爱尚且年幼的季枝宜。

万物都仿佛设定好了要为段元祺与季枝宜的相遇做铺垫,年龄、心境、时间、地点,统统都被向来好运的段元祺占据。

段景卿成为一个引出这场剧目的角色,困守在开场的几行简述里,兜兜转转不过留在更久远的时光之中。

几天后,段景卿在一个寻常的夜里久违地接到了段元祺的电话。

段元祺犹豫了一阵,像是纠结措辞,末了还是和以前一样,生疏地叫了一声:“爸。”

“嗯。”

两人的对话总是这样开场,似乎即刻便会结束,不得不绞尽脑汁去拖延一点时间。

季枝宜已经睡下了,段元祺将声音放得很轻,站在卧室门外,低着头盯铺满地毯的月光。

“我打算在这边和枝枝结婚了。”

段元祺以为对方至少也该迟疑,可段景卿的回答来得太快,以至于他又没能想出下一句,尴尬地在每一轮对话间都留下了空白。

“枝枝说你前些天来过。”

段元祺好久才接上新的话题,突然有些像段景卿,怎么都没办法将真正要说的话说出口。

“只是去送礼物。”对方解释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抱歉。”

拨出这通电话之前,段元祺实际上假想过自己和相片中的人会怎样聊天。

他与段景卿似乎始终没有扮演好一对父子的能力,说什么都只会显得生疏。

段元祺其实并不想兴师问罪,可最简单的两个字到了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什么事吗?”

最终还是段景卿为这场早该结束的对话收尾,淡然地回问,听上去漫不经心,和就两年的夏天,要段元祺搬去和季枝宜一起住时一样。

段元祺的手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掌心细细密密掐出无数痕迹。

他在回答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末了,用从来没有对段景卿表达过的语气说出了最简单的两个字。

“谢谢。”

“本来就该是你的。”

布里斯班正值午后,阳光遍布城市,带来久未降雨的窒息,与风中微妙的凉意。

段景卿在挂断电话后抬眼去看南半球的晴空,突然有些搞不懂自己正身处何地。

他以为自己的回答仅限于送给段元祺的生日礼物,然而过后再想,说出那几个字时的心颤又似乎还与其他情感有关。

季枝宜到底成为了一个会滋生苦涩的禁用词,横亘在段景卿的心底,永永远远地挥之不去。

这里删了一段和主线没什么关系的回忆。

段舒则和祝湘是小元的亲生父母。

段景卿是段舒则的弟弟。因为年龄差比较大,而且段家夫妇当时没什么时间带他,所以段景卿是在哥哥身边长大的。

小元出生后,段景卿觉得哥哥放在自己身上的关注变少了,任性地要求哥哥一定要在某年圣诞节去伦敦看他。

但段舒则和祝湘在去机场的路上因事故意外去世了。

自此,段景卿的性格渐渐成了一种很拧巴的自我克制。

他的那句‘本来就该是你的’既是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祝湘与段舒则,也是指枝枝。

====

已读完:第65章 摄于夏至日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