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明池仰靠在墙上喘息,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终于看见那双熟悉的灰蓝色双子湖,如野狼一样发出幽微荧光。
展翊?!展翊怎么会在这里?
熟悉的身体,熟悉的香味,熟悉的手掌,他曾经找无数借口摸摸展翊的手:
展翊你手上在流血,是不是刚刚被砸到的时候弄的?我帮你消毒,你手指骨节好明显。
展翊看看你手相,你生命线很长哦,你的爱情线……嘿嘿,我没别的意思。
展翊你要这么搓这块布,你看,是不是纤维都融化了?你继续洗它,画面就会全面显现出来了。
现在这只手扳正自己后脑,滚热有力,好想就这样一直被他握在手心,被这只手疼爱,哪怕是如此粗暴疼痛地对待,都好。
但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现在会来?为什么你现在要亲吻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远离我、又亲近我?
他一口一口倒吸气以忍住眼泪,浑身上下颤抖不已,鼻腔抽吸空气时,都觉得胸肺之中涨得直疼,“展翊,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我和谁结婚,你管得着吗?你是我什么人?我和你不过最简单的雇佣关系,不是欠你的,不是卖身给你,你可以管我工作,可以管我身体,但你管不了我和谁结婚。”
“是吗?”展翊声音微微颤抖,“昨天叫谁老公,今天就和别人结婚,你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乐明池咬牙切齿:“我和你开个玩笑怎么了?你也不是第一次冒充我丈夫了,当日在寨子里,那个大夫说你是我丈夫,你也慷慨应允了。”
“开个玩笑?”展翊冷笑,“你的玩笑很好笑吗?你不是喜欢我吗?你的喜欢也是玩笑,对我表白这么多次也是玩笑?我对你来说,也是玩笑吗?”
乐明池的心快要撕裂开,他好想控诉展翊,好想说才不是,是你给我希望又给我无尽失望,我才用玩笑呈口舌之快,好在“不经意”里悄悄占有你一次两次。
他强忍泪意:“对啊,展翊,我的喜欢就是这么轻而易举,喜欢你不成,我当然要去喜欢别人,和你有半点干系吗?”
对方半晌没说话,但乐明池知道这人正在气头上,他从没看到过情绪如此激动的展翊,这人从相识以来就是如此理智冷酷,哪怕是在寨子那个雨夜里,性命攸关,他依旧不慌不乱,全然不似现在这样疯狂。
乐明池说:“你冷静一下。”
展翊靠过来,乐明池下意识躲。
对方又不知道哪根神经被戳中,他扳正乐明池下巴,一口咬在青年唇角,顿时血腥气弥散口腔,“你躲什么?刚刚和你的一般朋友不是也亲了吗?你有那么多一般朋友,每个都能亲,每个都能说喜欢。你亲过多少人,爱过多少人,招惹过多少人?你的喜欢真是廉价,你真是廉价。”
乐明池的心被狠狠刺痛,“对,我本来就是一个廉价的人,我最爱的是钱,是名,是奢侈的生活,是最漂亮的衣服,你应该早就知道啊展翊,你一开始不就是拿这些功名利禄来惶惑我的吗?让我一步步靠近你,一步步陷进情网,反过头来说不喜欢我,全是你!全都是你!”
他用力锤展翊的手臂、胸膛,但对方纹丝不动,乐明池锤累了,手脚发软,弯身滑坐到地上,“展翊,你放过我吧,我要喜欢别人去了,我要和别人结婚去了,你能给我的,别人能给我更多,我当然不要喜欢你了。”
“给你更多?”展翊幽幽,“那人算什么东西,怎么可能比我给你更多?”
他也蹲下身,西裤绷得紧紧的,强硬地挤进乐明池的两跨之间,乐明池几乎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迫打开的蚌,他的身体被张开到极致,骨缝都在咯吱作响。
疼死了。嘴巴也疼,身上也疼。心也疼。
他一下子哇哇大哭起来,“展翊,我疼死了,我疼死了,都是你,都是你让我疼死了,我多想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认识你之后,我都快要变得不认识自己了,全都变了,全都变了!”
展翊默不作声。
乐明池哭得打嗝,“你说话。”
展翊不说话。
乐明池撑地要走,“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我未婚夫还在等我,他说我不能和别人纠缠,我……唔!”
展翊一下子把他提溜起来,按在墙上,乐明池后衣被拎出来,腰背因这外力直接袒露在空气里,顿时凉意侵袭。
借着微光,能看到浅浅的腰窝,反射着朦胧玲珑的颜色,诱人极了。
“哪来的未婚夫?多少钱买的你?看看我能出他几倍,能买下几个你。”
乐明池知道展翊彻底误会了。不,他自嘲着,展翊也没有误会,自己确实是卖给郁廷舟了,他用婚姻交换八年前的真相,他本应该义无反顾。
乐明池说:“你给不起。”
“给不起?”展翊发笑,人生行至33年,他从来没听过这句话,“你究竟是小瞧我,还是在恶心我?”
乐明池斩钉截铁,他大叫着:“你就是给不起,你永远给不起!”
你在对我表达爱意这方面,永远是穷人,是懦夫,是乞丐!
展翊把乐明池的脑袋掰着,半张脸按在墙上,他挨近乐明池:“看来你还对我没有正确认知,BZ集团有一半是我的,巴尔萨家族也有三分之一是我的,我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就算暂时不在我手里,只要强求,应有尽有。”
展翊一怔,昨日夜里,展锦的话历历在目:“一个人最想要的东西就等于爱情,而要得到它,就只能强求,求到最后,应有尽有。”
——短短一天,自己鄙夷的话,阴差阳错间,竟真的从自己嘴里冒出来了。
无意识之间,他暴露了自己的怪物身份。暴露了他掠食者、霸权者的本质。他本质是如此血腥暴虐,明明已经装得足够好,可今天还是在乐明池面前,撕下所有斯文伪装。
乐明池喃喃问:“展翊,你到底要什么呢?你想要我吗?不是你说不要我吗?你又要在我这里求什么呢?”
展翊语顿,幽幽道:“今时今夜,我改变主意了。”
乐明池闻言,目中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颜色,仿佛听到了什么此生未听过的痛事,旋即暴怒起来:“改变主意了?你改变什么主意了?你看到我去找别人了,看到我要结婚了,看到我和别人接吻了,你不爽了是不是?你不是不喜欢我吗?关你屁事,关你屁事!我说了那么多遍喜欢你,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是你吊着我,是你不要我,是你先推开我的,你不能说改变主意就改变主意,我明明已经决定彻彻底底远离你了!”
“……彻、彻、底、底、远、离、我?”展翊一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昨天乐明池那一番举动的用意——带他去工作室,送他亲手制作的画,最后扑进他怀里,说一番意味不明的话。
展翊收下赠画,车将乐明池送回家,在小区楼下,青年定住,留一个背影给展翊,老天爷确实格外开恩,冷白的路灯下,连忽明忽暗的肩胛骨都如此楚楚动人。
“谢谢你送我回家,就不请你上去啦。”
乐明池突然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到展翊怀里,真是个很薄很轻的青年,大概是年纪尚小,骨架不大,还有十八九岁的稚气,扑进怀里的感觉和一只蝴蝶降落并无太大区别。
乐明池昨天晚上在自己怀里说了什么?
他说:“展翊,无论如何,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欢藏不住,爱藏不住,恨也藏不住,你就当我最后再任性一回,别推开我好不好?谢谢你对我的好,我承认了,是我得到的太少,是我没有见过世面,你给我的是最多的。”
展翊那时不解,但还是轻轻抱住乐明池:“你可以一直任性。”
乐明池却松开了展翊,“我……不可以。”
——现在回过神来的展翊几乎咬碎钢牙:“你从多久开始就想离开我?你什么时候决定要和那个老男人结婚的?去寨子的时候?去我家的时候?还是在邮轮上和我表白的时候?还是更早?!还是说,你们一直都是这种关系?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骗子,乐明池,你是骗子。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转头就投进别的男人怀抱。”
他突然面目扭曲,想到刚刚自己在门口听到这两人在餐桌上的有说有笑。
“郁叔叔,”他声音变了调,“你们可真够恶心的。”
不等乐明池说话,展翊直接把人扛在肩上,肩膀硌在肚子上,乐明池几欲作呕,仍旧奋起抗争:“展翊,你松开我!我还有约!你放我下来!”
展翊出门后,没人敢拦他,服务员全部低头给两人让出一条通道来,乐明池说:“你们疯了吗?为什么不拦住他!”
展翊说:“这是我的资产,这里的所有人、所有食物、所有桌椅、包括你,都是我的资产。”
“我什么时候成你的资产了?!”
展翊直接下到停车场,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已经缄默等候,他把乐明池扔进车后座,自己则欺身而上:“现在。”
乐明池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是郁廷舟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