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后。
长盛雾山温泉度假村。
乐明池站在未完工的酒店大堂中,面前是整座度假村酒店中最核心的纤维艺术装置《雾巢》。
这个美丽的纤维装置取代了传统豪华酒店中心的水晶灯,整体由半透明织物和丝线组成,金属骨架隐藏其中。
按照设计方案,白天的时候,它会接收从透明玻璃顶部倾洒而来的自然光,打眼望去,如同山间薄纱般的晨雾停驻室内;到了夜里,内部的光源一深一浅散发光芒,像一朵会呼吸的云。
乐明池把这个作品取名《雾巢》,这是他最近两个月来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嘉城纺织在司法重整后,第一次以战略合作方的身份参与长盛地产的项目,供应整个度假村的家纺、可持续纤维应用和公共艺术装置等。
乐明池作为嘉城纺织副董事长,亲自担任这次合作的艺术总监,雾山温泉度假村也将成为他将舅舅赶出集团后,全面重整的一张有力名片。
在没有拿下乐明池家老厂区的情况下,郁廷舟转头投资了这处位于南方的山地温泉带,地貌兼有溪流、森林、温泉等,景致不凡,宁静悠远。
这里原本是一个老国营疗养院,去年刚刚被地方政府纳入文旅开发规划。由于地形复杂,生态保护要求严格,在招标时,规模偏小的地产集团都不敢承接,最终由郁廷舟一举拿下片区开发权,现在作为长盛地产从传统地产转型文旅疗养的重点项目进行开发。
项目预期分为三期推进,一期的主酒店、温泉庭院、餐厅等主要建筑基本完工,计划三天之后验收,很快面向预约游客试运营。
就在这个关头,度假村中心的主视觉装置艺术出现了问题,接到电话后的乐明池很快赶到现场,边上已经站了几个面色不愉的领导,其中包括和长盛合作资本的投资方代表林成。
乐明池两个月前来度假村进行设计规划时,这位林总就暴露出暴发户的气质,好大喜功,对艺术没有兴趣,只想赶紧试运营,赚回本金。
几次交道打下来,两人并不愉快。
事实上这个温泉度假村主打高端消费层,这几年房地产大环境不好,传统开发利润下滑,城市地产、商业中心都面临困局。
郁廷舟并非单纯出于私心请乐明池来,当时他说:“我没有做慈善的闲情,长盛需要一个有记忆点的温泉度假村,嘉城纺织需要一个重新振作的机会,我们其实是各取所需。”
乐明池思量多日,最终答应接手,上次他负责室内大型艺术项目还是在展翊手下的狄奥尼索斯号邮轮,如今邮轮项目基本完成,后期交接由小华出面。
自从那天从家里离开,他就再也没有和展翊见过面了。
新闻或多或少传进他耳朵,乐明池知道那个人这半年多大概过得并不好。
“乐老师?”
“啊。”他回神,仰头看向装置:“好像是有点塌了,是什么原因?”
施工负责人周志解释道:“乐总,咱们度假村依山傍水,湿度太高,纤维材料吸水之后就开始下坠,我们担心过不了多久,装置会掉下来砸到人。”
“会不会只是自然沉降?湿度大也没关系,只要不塌,我们还能观察观察。”说话的是王启辰,长盛地产长期派驻现场的项目总监。
此人有点眼力见,知道郁廷舟和这个年轻漂亮的纺织集团副董关系匪浅,态度还算不错,但现在装置出了问题,难免有所不满,他曾经承接过几个美术馆初期搭建工作,当时就觉得艺术家个顶个的麻烦事儿精,不是画挂歪0点0001微米了,就是前后一样的雕塑摆反了方向。
今天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林成左看右看,不悦道:“万一试运营的时候掉下来,谁负这个责?你吗?你吗?还是你?乐总,我看这个东西又花钱,又有危险,不如现在拆了,一劳永逸。”
乐明池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从包里翻出图纸,仔细核对:“我原定的吊点不是这个位置吧?谁把施工方案改了?”
周志打圆场:“原定的吊点正好和电路重了,偏了一点我看也没什么问题,主要还是山里湿度太大,纤维材料吸了水就向下挂。”
乐明池无奈说:“我和团队都算过承重,四个吊点足以把纤维拉起来,纤维本身不重,吸了水后有合理下坠也正常,但是现在明显是有一角掉下来了,是你们吊点位置差了,重心就偏了。”
“那现在怎么办?原来的吊点真的打不进去。”
乐明池陷入沉默,林成见状立刻道:“打不进就不打了,现在拆还来得及,少几块布而已,不如直接装个水晶灯,全是xx洛世奇水晶,一挂,气质也上来了。”
乐明池这次直接转过身,翻了个白眼。
结果正好给迎面走来的郁廷舟看到,男人难忍笑意,加快了步伐:“林总,乐总,都来得这么早。”
走过来的时候,他顺手把乐明池往身后带了带,“事情我都听说了,哎呀林总,都是小问题,咱们还有时间,肯定能解决。”
他拉着林成去一边聊天,转手把人送出大门,王启辰迎上去:“郁总。”
郁廷舟说:“你们先听乐总调试,我约了结构工程师,后天能到,务必把这个装置弄好了。”
周志小声嘟囔,“还能怎么弄。”
乐明池说:“我再让团队出一版方案试试,可以重新分组悬挂,下午我带人去市场上选混纺纱,换掉吸水严重的纤维材料,可以解决的。”
郁廷舟笑笑:“你们都听到了,就按乐总说的办,这个装置未来将会是度假村宣传的重要噱头之一,不是一个水晶灯能比拟的,林总的话你们听听就行,具体实施还要看设计师的。”
他伸手去揽乐明池,被人巧妙滑走,他无奈一笑:“你躲什么?和我去看看二期工程怎么样?你现在是我的主力了,很多项目仰仗乐总呢,东边的溪谷步道,还有洞穴艺术空间,观景平台,我助理说已经开始施工了,要不要去看看进度?”
这人说得大公无私,乐明池只好跟上。
溪谷步道刚刚铺上木板,周边景致生机盎然,正值盛夏,幽静中夹杂阵阵虫鸣,两个成年男人并肩走过于拥挤,乐明池故意退了半步,走在郁廷舟后面。
前面的男人笑了一声:“我真想问你,躲什么呢?小金鱼。”
“没躲。”
“我们也一个多月没见了,你至少应该喊我一声哥吧?”
“廷舟哥。”
郁廷舟心里有点堵,“你还没消气吗?我就是两个月之前,趁你喝醉,亲了下你,至于到现在对我避而远之吗?”
乐明池一板一眼说:“请你注意,我还是有夫之夫。”
郁廷舟一时语塞:“你离婚协议书都送过去多久了,我可以请律师去BZ药业问问。”
“……”
郁廷舟走在前面,看不清表情:“你就搪塞我吧。要我说,婚内出轨岂不是更刺激?如果乐总感兴趣,请第一个找我来试。”
“不好意思啊,我恢复单身生活才半年多时间,实在太爽了,所以还没有恋爱的想法。”
郁廷舟转头看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扬:“我看你也是,要不是我提前预定你的时间,恐怕现在还见不到你,你也应该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了啊,刚分手那段时间,去瑞士休息了一个月。”
“然后回来就给公司接了三个商业合作,个人完成了两组纤维艺术作品,一组被海外美术馆收藏,另一组在展览开幕当晚就被匿名买家买走,后来你又开了一个独立个展,事业可谓是蒸蒸日上,但还是别太拼命了。身体重要。”
“我没有。”
“人生还长呢,遇到几段错误的感情很正常,别在一棵树上吊着了。”
乐明池笑笑,眼睛圆圆亮亮:“有的人忙着朝我推销自己呢,别以为我没听出来。”
“行行行,我不推销了,行吗?我就当乐总的好哥哥,”他突然转身,正对乐明池。
“做什么?”
乐明池戴着黄色的安全帽,额头下的半张小脸灵动自然,眼睛像小鹿,头发又长了,悠悠然然贴着脸颊一直到脖颈。
“你安全帽扣好,一会儿进洞穴了。”
“噢。”
乐明池手上还拿着图纸,扣了两次没扣上,一旁有人问:“要不要哥哥帮你。”
“不要。”
郁廷舟笑了下,伸手过去,对方这时警惕地抬头,他只好说:“乐总抱歉啊,我给你拿图纸,你赶紧扣。”
乐明池睨他一眼,两手一摆,“你要给我扣啊?那行,给你个机会。”他仰起脸,皮肤吹弹可破,面颊红润,正巧清晨下过雨,林木湿润,露水从高处树叶上落下,滴在他脖颈上,格外天真诱人。
这小孩……
郁廷舟手指从对方下颌边缘绕过去,动作轻柔地将扣带扣好,末了,指节装作无意地擦过喉结处,把那一滴水带走。
乐明池因为痒,向后避了点,恰在此时,后面草丛中传来熙熙梭梭声,为了回避这突然的暧昧,他立刻扭头打岔:“小鸟吗?这里会有猛兽出没吗?”
“这里原址是老牌国营疗养院,不算人迹罕至,很难会有猛兽,或许是小松鼠?”
再向前走就到了洞穴艺术空间,目前还处于待开发状态,郁廷舟指着前面:“我计划把这里搭建成兼具戏剧和先锋装置的现代艺术空间,到时要请乐总多指点一二。”
洞穴。
那个人十一年前,是不是就是在这样一个洞穴里涉险的?
看着面前昏暗的入口,零散的暖黄色射灯送来幽微的光明,他在此刻忽然咀嚼到很长时间来自己故意遗忘的人和事,在这样的环境中,一点点的动静都被放大,关于某个人的回忆开始戏剧般在眼前拉开帷幕。
陷入情网,很容易;跳出情网,则很难。找不到出口,剪不清理还乱,稍有不慎,又是片甲不留。
他叮嘱自己不要动摇。
“小池?”
乐明池回过神,“我觉得这里很好,如果搭建舞台,会很有意思,只是……下大雨会淹没吗?我有位朋友曾经在洞穴中遇过险。”
“那不会,你朋友应该是探险性质的吧?到二期工程时,这里会做好国际顶级的排水系统,不会有安全风险。”
到了下午,乐明池去市里选了新的纤维材料,混纺纱比现在的棉纱吸水量少,但实际悬挂效果还需要调整,他们一直忙到夜里。
郁廷舟晚上有饭局,等到八九点的时候回去,发现乐明池就躺在大堂里的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散着新的图纸,今夜风大,图纸有几张散落地上,右手指尖还搭在笔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油画里倚在喷泉边睡着的小仙子。
周志看到郁廷舟刚要打招呼,被制止了。
“嘘。他睡着了。”郁廷舟脱了西装外套,小心翼翼盖在小孩身上。
“乐总忙了一下午,下午出了新方案,我们现在快调试结束了。”
郁廷舟向后退几步,欣赏起雾巢来,“不错,我是外行人,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周志无奈地摇摇头:“很难啊郁总,我有预感,还是不行。”
“怎么说?”
两人在一边小声聊了一会儿,郁廷舟看到沙发上的人动了动,立刻走过去,蹲在一边静静看。
乐明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动动嘴唇。
“什么?”郁廷舟凑近耳朵。
“Niki哥哥……”
郁廷舟动作停住,他苦笑道:“你个傻子。做梦都想不到我。”
他声音大了点,乐明池就醒了,“唔,廷舟哥……我睡着了。”
“嗯,你睡着了,起来回房间睡,再睡该着凉了。”
乐明池坐起身,望向不远处的雾巢,“看起来还行,分了三组悬挂,但我毕竟不是结构工程师,受力我也一知半解。”
他话音刚落,大门口涌进一股穿堂风,只见原来挂得好好的轻纱被吹成张开的帆,其中一组的吊线绷紧了,金属细骨架发出轻微吱呀声,待风止,这侧的纱面竟又开始缓慢下沉了。
乐明池脸色顿时变得很糟糕。
郁廷舟见状,拉着他起身:“先去睡吧,走,我送你回去,等后天工程师来,我们再讨论方案,这事也急不得。”
度假村客房还未对外开放,现在只住了乐明池几人,郁廷舟就住他隔壁,送到门口时问:“不请我进去坐坐?”
乐明池推门请人先进:“你随意啊。”他把手上东西放下,探头出去张望,这才关上门。
“怎么了?”
“今天总感觉有人偷偷看我。”
郁廷舟坐下,“安保吧?这里巡逻还是很及时的。”
“可能吧……”乐明池从冰箱里拿了橙汁,“只有这个了。”
“我喝水就行,你这是小孩子口味。”
“所以你有什么事吗?”
郁廷舟一笑,“没事就不让我进来了,不逗你了,确实有事,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还有两天就是验收,如果来不及弄好,我们只能先把装置拆了,装水晶灯。”
乐明池心里一沉,郁廷舟和林成立场更为一致,对于这个结果他其实有所预料,“那装水晶灯还要时间呢,结构工程师后天才来,怎么来得及。”
“嗯,所以明天弄不好,只能先拆了,辛苦你做这么久,这个装置等试运营的时候,我们可以再装的。”
“我知道的。”
“你……”
乐明池急着送客:“你不用安慰我,做不成的事情多了,不可能事事如意,我不是小孩了,这里酒店的所有软装、装置、视觉效果都是经我手出来的,你要把我当合作方看待,我明白你的取舍,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郁廷舟站在门口:“有事叫我。”
“能有什么事?今天谢谢。”
郁廷舟伸手揉揉小孩脑袋:“明天再谢,今天早点睡。”
送走郁廷舟后,他才脸色暗淡地坐回沙发,说不沮丧是假的,商业合作有商务的部分,床单、窗帘、地毯这些设计起来公事公办就好,但主视觉装置是花了大心思做的,因为不是自己错误而导致最终无法展示,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乐明池是个表面嘻嘻哈哈,实则十分要强的人,他决心改到最后一刻,但难免失落。
要是以前……他站起身,立刻把想法强压下去。
刚换好浴衣准备洗澡,敲门声响起。
“来了!”
大概又是郁廷舟,这人年近四十,也是越发粘人了,估计是恨嫁。
乐明池还没腹诽完,打开门,眼前竟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打扮皆似初见那日,肩上沾着雨,发梢微湿,灰蓝色的眼睛撇去从前的咄咄逼人的锋锐,似有若无地染上一点幽怨,像深夜造访的血族伯爵。
一定是在做梦吧。
他啪一声把门关上了。
“乐明池。”
不是做梦。
“我叫安保了,你滚啊。”
“你那个装置,今晚可能会塌。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