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了。”季誉将枕头放在床下的被褥上，蹲下身和郭延瑾目光持平，“我睡下面吧。”
“不用了。”郭延瑾没有做过多的解释，怕自己在他不习惯，于是拿上换洗的衣物交代了一句，“我去洗澡，你先睡吧。”
季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体终于回暖了，便放轻脚步走到桌边，将包里的笔记本打开放在了桌上。
等郭延瑾洗漱完回来时，就看到季誉戴着眼镜、全神贯注地盯着笔记本屏幕的场景。
他在这一刻还觉得是做梦，在浴室门边站了好久，久到连季誉都察觉到了。
“哥？”他推了推眼镜，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事。”郭延瑾听到这个称呼好一阵恍惚，随手揉了揉吹到半干的头发，又将额前的头发背了过去。
季誉若无其事地回过头继续看着屏幕，感受到身后飘来一阵潮意，不免有些紧张。
郭延瑾在他旁边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办公，两人就这么默契地没有说话。
季誉觉得一切都没有变，对方貌似还是六年前的样子，放在键盘上的手不自觉地就动了起来，下意识打出了一行字。
我爱人的眼睛，是一汪最美的粉色海洋。
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想要把这段话删掉，但到粉色那里，却又顿住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抬起一只手撑着下巴，神色恹恹地看着屏幕，另一只手在键盘上徘徊，却始终没有敲下去。
“还没想好怎么骂我吗？”
郭延瑾突然出声，令季誉有些猝不及防，微微抬起头过去看他，见对方还是那副一本正经办公的样子，便又恢复了方才的姿势。
“怎么，不能骂吗？”他在键盘上敲下三个字母，屏幕上瞬间出现了对方的名字。
对方貌似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能，您随意。”
“不想让我骂就直说。”季誉摁下删除键，随手便将他的名字删掉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开启一个新的话题，“你写的都是情歌，这几年情感经历挺丰富吧？”
“我情感经历丰富？”季誉冷哼一声，冷白的手指拂过键盘，心里觉得委屈，“这话应该我问您吧，我看您圈子里挺乱的，这几年身边的男伴女伴不少吧？”
“没有。”郭延瑾将头转了过来，微微低着头看着他白色的眼睫，认真重复了一遍，“没有，我这几年身边没有任何人。”
“关我什么事……”季誉的眼睫上下翻动一番，不自然地将脸撇过看向键盘的方向，又将手放了上去。
郭延瑾唇边轻轻勾起，在柔和的光晕下轻声回道：“你自己问的。”
“你——”季誉猛然转头看向他，恰好看见他唇角噙着的笑，微微一怔。
季誉这几年经常能在财经新闻上看见他。在他印象中，郭延瑾早就不是当时的郭延瑾了，他变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令他感到无比陌生。
但好像在这一刻，季誉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他们是在中都，共用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他在办公，他在学习，彼此离得很近，心也离得很近。
季誉感受着眼眶内的汹涌，抬手摘了眼镜。
“怎么了？”郭延瑾闻声侧目，错愕地看着他眼底的泪光，很快从桌角抽了几张纸巾，折好后小心地按压在他的眼角，“我又说错话了，你别哭……”
季誉隔着泪眼看着他。他一直以为，他应该恨郭延瑾，直到他将心底的恨意剖开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只是恨郭延瑾不够爱他。
“你当时……为什么要甩了我？你是不是有新欢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时隔六年，爱人再次出现在眼前，他无法做到像当时那样坦然，终于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郭延瑾也已经发觉，当时的事情怕是给季誉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他的眼神极为复杂，眼底浸出泪光，踌躇之下还是没有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是我当时没有能力能照顾你。”
“你都没问过我的意愿！”季誉将他为自己擦泪的手挥开，咬着牙骂道：“你个混蛋！”
“我是混蛋、我是混蛋……”郭延瑾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看向他微红的眼尾，略显无奈地点头认下，随后看向他的掌心：“手疼不疼。”
“不疼！”季誉红着眼眶撇开脸，觉得自己此生狼狈的时候全被他看了去，因此心里有些难堪。
倏地，耳边传来一声椅子被拖动的声响，他循声看过去，见对方已经在自己面前矮下了身子，单膝跪在了自己面前。
“抱歉季誉，六年前是我的错，是我在明知没有能力的时候接受了你，是我自以为是地抛弃了你……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不要拿我当仇人，哪怕当个普通朋友也好……”
季誉从没有见过这么卑微的他，再加上他本身就是一个心软的人，纤长的手下意识就要伸过去，却停在不远处，指节微微蜷起，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言辞恳切地说道：“你知道的，有些人一开始就做不成普通朋友。他们之间生不出友情，要么爱，要么恨。”
“那……我们能重新认识吗？”郭延瑾原本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察觉到他的动作，便小心翼翼地抬手，拉过那只纤瘦冷白的手。
季誉看着他将自己的手握在掌心，宽大的手掌令他生出了久违的安全感。
见季誉没说话，郭延瑾便又说：“我想追你。”
“追我？”季誉怔怔地重复了一遍，下意识便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追人呢，而且追的还是他。
“追你。”郭延瑾抬起头看着他的湿眸，笃定地说道，“能给我个机会吗？”
“追人……我给什么机会，你自己想追……就追。”季誉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掌，感受着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剥离。
他攥了攥拳，眼神瞥向桌上亮着的电脑，“快点办公吧，今天也不知道几点能睡。”
郭延瑾小声应了，随后起身去了卫生间，回来时季誉已经戴上眼镜，重新调整状态坐在了电脑前。
他其实一直很佩服季誉的适应能力，无论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够寻找到平衡点，坚韧地活下去。
他将手里的冰袋包上了毛巾，递过去说道：“明天有晚宴，说是要拍摄，你敷一会儿吧。”
这么一折腾，季誉现在也写不下去什么了，便将电脑合上，“那我……去睡了？”
“好，早点休息。”
……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但季誉一向有些认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之间怎么也睡不着。
对面那人似乎有所察觉，几分钟后便关了台灯，走到了床边，“不舒服吗？”
“没有，我有点认床。”季誉看着眼前的人影，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首歌能给我听一下吗？”郭延瑾说着便坐到了地面的被褥上，双腿微微屈起。
季誉翻了个身，朝下面看了一眼，半调侃半认真地说道：“骂你的，你也要听吗？”
郭延瑾在昏暗的光中，安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听见他的调侃也只是笑着回一句：“我听一听，方便知道怎么骂回去。”
耳边传来耳机的开合声，季誉连上蓝牙，将耳机分给了郭延瑾一只。
当那双白皙的手捏着耳机从床上垂下来时，郭延瑾仿佛窥见了这六年时光的一角。
他安静地盯了几秒，随后缓缓伸手，接过了那只耳机。
前面的旋律非常轻快，还带着几分雀跃，但主歌和副歌有着微妙的割裂感，可以明显感受到副歌悲伤的情绪，甚至那道清朗的声音都开始微微颤抖、哽咽，仿佛在极力忍耐着自己的情绪。
至于歌词，郭延瑾觉得也带着他们几年前的影子。
沦陷过后的清醒
狂欢后的远离
一寸寸刺痛我的心
不自觉地惦记
结束的电影
像是破碎的梦境
……
他靠在墙面上微微仰着头，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束光照在了床上，而床上的人也坐了起来。他感受着久违的安宁，觉得荒芜的内心再一次被他整个填满。
郭延瑾按捺不住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偏头看了一会儿，问道：“你这几年系统学过作词作曲吗？”
“学过。”季誉简洁地回答。
耳机里的歌开始重复，郭延瑾收回视线，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我听说你大学在宁大，学的什么？”
季誉也不厌其烦地回答说：“临床医学。”
“那你为什么没有去医院工作？”郭延瑾又问道。
这次，季誉终于忍不住了，侧过身将手垫在脑袋下，瞪着他说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啰唆。”
“我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能怼人，”郭延瑾说完前半句顿了顿，转过头去和他对视，补上了后半句，“你以前在我面前是不是放不开？”
季誉的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令他分不清现在与过去。
他轻笑了一声，开了个玩笑：“这都被你发现了。”
这样的回答令郭延瑾有些内疚，他觉得是他以前对季誉太凶了，“抱歉，我……”
“你认真的？”季誉听见这话有一瞬的错愕，继而解释道，“我是开玩笑的……”
不知道为什么季誉觉得眼前这个人与他记忆中的截然不同，那个骄傲的人似乎不复存在，反而变得……和以前的他有些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