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季誉一早便蹑手蹑脚地进了浴室,郭延瑾这几年的睡眠一向很浅,尽管水流声已经很小了,他还是醒了。
这样的早上很不真实,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定了一个闹钟,做完这些后,他的目光从手机壁纸上移到浴室那边。
壁纸是那年集训时,他偷偷拍下的合照。
他抿了抿唇,敛眸再次躺下。
当浴室那边传来开门声时,他轻轻闭上了眼,装出一副还没有醒的样子。
于是,季誉出来后看见他没有被吵醒,顿时松了口气。
少顷,郭延瑾刚刚设置的闹钟响了起来,他装模作样地从地上坐起来,关了闹钟,睡眼惺忪地揉了揉头发,“起那么早啊?”
“嗯。”季誉背对着他坐在床上,闻声回头看向他,“休息日还定闹钟?”
“忘记取消了。”郭延瑾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顿了顿又问道:“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季誉走到门边的柜子旁,将自己的衣服摘了下来,随口回道:“盛衍说,想让我带着他去宁城大学逛一逛。”
“我也想去,方便吗?”郭延瑾说着便从地上起身,踩着拖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季誉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又不好太过强硬地拒绝,只能先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你也去?”
“我对这里不熟……而且我也想看了看你上大学的地方。”他站在浴室门口,里面的光透了出来,照在了他身上。
他说罢,进了浴室。
……
从中都赶来的谢又清去花店拿了昨天订好的花束,大朵的芍药层层舒展,沉甸甸的重量亦如他此刻沉重而紧张的内心。
但到了宁城大学门口,他惊觉除了季誉和盛衍,还有别人。
他看着郭延瑾为季誉撑着伞,季誉怀中还抱着差不多的芍药,一时间愣在了车上。
“你不是……明天过来吗?”季誉看到他貌似也很惊讶,微微弯腰透过窗和他说完,又看向身边的盛衍。
盛衍尴尬地朝他笑了笑,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在车底,一死了之。
“我、我明天有事情,就今天来了。”谢又清将安全带解下,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花束,最终还是独自下了车。
盛衍站在季誉和郭延瑾身后,双手合十,夸张地对着谢又清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
谢又清面色铁青,却硬是挤出笑容,上前几步拉着盛衍的小臂,“我和盛衍去个厕所!”
盛衍绷着唇,谢又清见他没有动作,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说道:“走!”
“你怎么回事?”谢又清走出去几步,有些崩溃地压低声音朝他喊道。
盛衍无辜的摊着手,也是一脸欲哭无泪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两人昨天睡在了一个房间,今天还一起出来玩!我也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
“靠……”谢又清将今早刚做好的心理建设也出现了裂痕,随手撩了一把费了一小时抓好的头发。
盛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还要表白吗?”
谢又清自暴自弃地说道:“表什么白啊,我去死得了。”
“你俩,在这儿上厕所?”郭延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
谢又清:“……”
想刀一个人的心是藏不住的。
“你别用那副眼神看我。”郭延瑾平静地将手放下,眉尾微微挑起,“我也不知道你今天表白……”
“你别戳他心窝肺管子了。”盛衍面对这样的乱象,只能在一旁尴尬地笑着。
郭延瑾将头撇向他,略低了低头:“你左右逢源啊。”
“什么左右逢源?”盛衍默默后撤了几步,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可是坚定的季誉党,没有干涉过他的选择,只是帮你们一点小忙,决定权还是在季誉。”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俩给的好处我一点没收,纯帮忙……我是清白的!”
“啧。”郭延瑾的目光从盛衍身上,游移到了谢又清身上,微微挑了挑眉,转身准备回去。
“郭延瑾。”谢又清不自觉地朝他那边迈出一步,而后身侧攥紧的拳默默松开了一些。
郭延瑾的目光扫过正朝这边看的季誉,微微侧过身,“怎么了?”
谢又清像卸了力一般,微微弓着身子,低垂着头说道:“如果你们真的能复合,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对他,因为他真的很在乎你。”
“你不知道,当时你们分手时,他不吃不喝地哭了好久。如果他哭上几天,甚至半个月几个月,忘了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耿耿于怀了几年……”
他顿了顿,又接着用逐渐沙哑的嗓音说道:“是你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你在他心底的分量远远比你想象的要重。”
“拿我挡枪啊?”郭延瑾攥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将伞朝他那边偏移。
谢又清回去了,盛衍为了给两人制造机会也回去了,两人沉默着逛了一会儿,郭延瑾便用着调侃的语气开了个玩笑。
“我没有,我都不知道他今天过来。”季誉微微敛着眸,貌似对今天的事情真的一概不知。
郭延瑾唇边勾起弧度,将他刚搭好的台子拆了,“盛衍说,他告诉你了。”
季誉心虚的表情并没有维持多久,随意扫了一眼医学院的教学楼。楼门前有棵松树,上面挂着许多祈愿用的红色木牌,正随风摇曳。
郭延瑾跟着他朝那边走去,并听见了他有些气恼地回答:“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想怎么样都行。”他回道。
季誉对他的话感到意外,他以为郭延瑾会顺势嘲讽几句,但并没有,仿佛在漫长的岁月中,他早已变了心性。
他微微侧目,眼前的视线被垂落的白发稍稍挡住了一些。
于是,他又将目光移了回来,试探性地问道:“那我想让你走也可以?”
“……可以,但我明天还会在。”郭延瑾唇角微微抿起,稍做犹豫还是这样回答了。
季誉唇齿间溢出一声冷笑,有些刻薄地说道:“哥,这么锲而不舍可不像你。”
但他说完就有些后悔了,以前的他可不会说这么刻薄的话。
“人都是会变的。”郭延瑾的眼神随着他看向那棵松树,颇为感慨地说道。
“对,人都是会变的。”季誉蓦地停下了脚步,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直视着他,“所以我早就不是当初的季誉了,你也没必要执着了。”
郭延瑾却并不这样认为,眼神悲恸地看着他,郑重地说道:“或许我该说你变成了什么样我都会喜欢……但我想说的是,你一直没有变。”
季誉的神情有一瞬的松动,但很快,他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样子,继续向那棵树走去。
“我以前和谢又清每人在这里挂了个牌子。”季誉说着,视线便移到了不远处的松树上。
风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轻轻拂过树梢,满树的祈愿牌摩挲作响。
两人沿着石板路上了那个小小的土丘,其间也没有再交流。
“帮我找找吧?”有阵风吹来,掀起他额前的白发,露出干净饱满的额头和那双粉色的眸子,一如当年。
“自己拿着。”郭延瑾将伞递了过去,随后便耐心地在树上一个个找了起来,“还记得大概位置吗?”
“大概是……”他将伞抬高了些,微微抬起头看向最上面,抬手便指道,“最上面。”
“你变成鸟叼上去的?”郭延瑾找牌子的身体蓦地一僵,听出了他话中的不对,回头便来了这么一句。
季誉敛眸不去看他,顺便侧过身子,作势便要走:“不找算了。”
“找!”郭延瑾无奈地闭了闭眼,硬生生咽下一口气,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我找。”
但他并不相信季誉那云里雾里的说辞,只在自己所视范围内搜寻,那些牌子长得都大差不差,不多时便眼花缭乱了。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狼狈,便想稍作休息,随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问道:“你写了什么?”
“我要前任死。”季誉的眉尾微微挑起,那双漂亮的眸子中带着罕见的调侃意味。
“……”
郭延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揉了揉,而后重新戴上眼镜,咬着后槽牙点了头:“那确实要摘下来。”
“郭总,您让它继续在树上也没关系。”季誉在旁笑得人畜无害,摸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他的背影。
夕阳下,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人好像再次变得鲜活起来。
他放下手机,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确定你真的挂了?”郭延瑾抬手虚虚地拂过其中一张木牌,转而又侧目朝旁边看去。
季誉有些于心不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我没挂,走吧。”
他说罢,就朝前面的小广场走去。
“那你……”郭延瑾到嘴边的“耍我”两个字没能说出来,因为季誉是真的没打算等他。
“你真没挂?”郭延瑾挑高伞沿,微微低头走进伞底,随后摸出一张纸巾细细地擦着手。
“挂不挂,摘不摘也没什么意思。”季誉说着,转头回望了一眼那棵树,“你看那棵树上那么多愿望,总不能每个都实现,摘与不摘的也没什么分别。”
郭延瑾隐隐有了猜测,却还是试探性问道:“你的愿望总不能真的是希望我死掉吧,这可不像你能做出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