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模人样的西装,看似礼貌实则虚伪的微笑,礼数周全下是漠然的审视,唐真这幅模样和身份职位,方忽再熟悉不过。
他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指着唐真,气势汹汹地问:“你是秘书还是助理?!”
大概没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唐真向后退了半步,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我说了我要全程陪在季崇文身边,你听不懂人话?真想让我走,就让你上司来和我说。”
“......”
特需病房外安静,交谈声音稍大一点都惹人注目,导诊台的护士过来查看情况,余光瞥到几个人匆匆赶来。
为首的男人身姿落拓,步伐内不容小觑的气度,副院长紧随身旁,态度恭敬地为他介绍,主任和各接诊医生落在后方。
邓海宁停在脚步,清隽面孔冷淡,不怎么愉悦地盯着远处和唐真胡搅蛮缠的人。
副院长心领神会,让接诊的主治医师去支开方忽,他推开病房门,抬手道:“邓总,这边。”
季崇文躺在床上,状态不太好,表情痛苦拧巴,眼泪顺着两边的眼角滴落。
疼是次要的,想不起起来琐事也是次要的,但突然忘了论文选题和内容对季崇文的打击堪比天塌。
“想不起来...”季崇文自顾低声嘀咕,抬手擦掉脸庞的湿泪,盯着天花板不知所措。
床边有人俯下身,清雅的气息稍带着室外的冷雾袭来,季崇文偏了下头。
邓海宁手掌贴着他的额头,轻声询问:“头疼得厉害吗?”
身旁人季崇文认识,可是语言组织变得迟钝,他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委屈压抑地张嘴,声音细得不能再细,小的不能再小。
“邓总...”
“是我。”邓海宁掌心向上,将他额前的头发拢到到后面,一下下抚摸他的额头,“没事了。”
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需要留院观察一晚,病房的人先后出去,只留了一个护工在外厅候着。
记忆还是模糊不清,季崇文知道在医院,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医院。
“我怎么在医院?”
“撞到头了。”
“邓总。”季崇文又问,“你怎么在这?”
“不放心你,来看看。”
季崇文不记得说过的话,问过的事,所以过了半小时,他又问,“我怎么在医院?”
“撞到头了。”
“邓总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
同样的问题,季崇文反反复复地问,邓海宁坐在病床旁,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他。
记忆像塌方的拱桥,想斩断的布匹,有牵连却有不连贯,邓海宁的存在有硬有软,似钢筋混泥,又似绵长丝线,补建,缝合了巨大的恐惧缺口。
季崇文什么都不愿想,他只想留住这份安全感,方式是捉住那只手,呢喃着‘你别走’。
下午时分,季崇文睡了一觉。
邓海宁给他掖好被子,起身出去,问走过来的唐真,“查清楚了吗?”
“调了所有能查的监控,雪板脱落的确是意外,不是刻意为之。”唐真说,“那个人已经交到派出所,我会找人跟进。关于雪场的安全隐患,我也报给了区负责人,他们派人正在排查雪场的雪具和各项设施。”
“雪场的负责人说对发生这种事很抱歉,正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唐真停顿稍许,“区负责单位那边问您方不方便,想打通电话,赔个不是。”
“季崇文现在需要休息,不要让无关紧要的人上来。”邓海宁侧身,“电话也不必了,让他们后续严加监管,没出事皆大欢喜,要是出了事都吃不了兜着走。”
唐真点头,“明白。”
邓海宁撕开烟盒,走去抽烟室,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方忽,回头看了眼唐真。
唐真无奈,“他不肯走。”
邓海宁薄唇抿紧,把烟盒和打火机递回唐真手上,煞有介事地走过去。
“你叫方忽?”
“是。”他气场震慑,方忽心里打怵,强装镇静地问,“您是崇文的老板邓总吗?”
邓海宁情绪不外露,轻点了下头。
“我是他室友。”方忽吞了吞喉结,磕磕绊绊地说,“崇文在榆京没有家人,谢谢您帮崇文转院。”
邓海宁瞥清他手里是谁的手机,扬唇不屑问:“你通知他男朋友了吗?”
方忽心想,原来你还知道人家有男朋友。
“崇文不想让他男朋友担心。”方忽演得有模有样,“一会儿他醒了,会自己打电话告诉他的。”
邓海宁伸手,不容置喙的语气,“把季崇文的手机给我。”
方忽警惕地站着不动,“你要干什么?”
“他男朋友邓执是我堂弟。”邓海宁语气夹带嘲讽和挑衅,“由我来通知他,应该不过分吧?”
“......”
拿到季崇文的手机,邓海宁回到病房。
聊天框里方忽已经编辑了一段话,只是没有发出去。邓海宁删掉那段话,先饶有兴致地翻完季崇文近期和邓执的聊天记录,然后又以季崇文的口吻发了两条消息。
意料之中,邓执没有回。
落日西沉,余晖填满半个病房,没有工作事务需要处理,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难得放松,邓海宁突然有了困意。
他拄肘在床边,一只手压着季崇文的被角,硬朗英挺的脸庞镀上金色余晖,眼下睫毛暗影煽动,令人避而远之的锐利和凶冷不复存在。
季崇文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方忽一个人。
方忽凑过去,趴在他床头紧张地问,“还认识我是谁吗?你在哪个学校读书,什么专业还记得吗?住在几号宿舍楼?哪个宿舍?导师是谁能说出来名字吗?支付密码是多少能想起来吗?”
季崇文哑声回答他,说到支付密码停顿笑了下,方忽当即松了口气,嘟囔幸好没傻。
特需病房空间足够,方忽留下陪他,护工送来营养粥品和小食,季崇文吃完,靠在床头看手机。
他叫方忽,“你给邓执发消息了?”
“我是这么想的,但是编辑好了没发过去。”
季崇文把和邓执的聊天界面朝他,最新的两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下午。
方忽看了一眼,直翻白眼。
原来这不痛不痒的‘在吗’‘执哥’就是邓海宁所谓的通知,简直司马昭之心。
“下午邓总从我这里要走了你的手机。”方忽轻描淡写,说完做回沙发,戴上耳机继续打电话。
楼外安静明亮,季崇文坐去窗边,闭上眼睛消化劫后余生的疲倦和后怕。
耳畔异常安静,迟缓的感官在慢慢恢复,季崇文低头看了眼手,迷迷糊糊中触及过的体温和当时迫切想要靠近的心绪一瞬间回想起来。
那不是方忽的手。
当时确定会得到安抚的无条件信任也不是来源于方忽。
办理完出院手续,季崇文挂断邓执的来电,无事发生般让方忽先回学校。
方忽问:“你去哪?”
“去趟公司。”季崇文戴好毛线帽,遮住后脑勺的纱布,“去当面和邓总请个假,再顺便把没完成的工作拿回宿舍。”
“一定要今天去拿吗?”方忽先是目瞪口呆,怀疑耳朵的同时嘴角旋起微妙幅度,“还是说一定要今天去见...”
料到他要说什么,季崇文捂住他的嘴,斩钉截铁道:“我真的只是去拿翻译材料!”
方忽眯了眯眼睛,露出更为张狂的斜笑。
“......”
地铁到瑞和大厦附近,站外天气阴霾密布,季崇文出来深吸一口气,脸颊发热。
他突然觉得方忽的调侃也不是空穴来风。
季崇文在瑞和的实习职位没有所属部门,最开始有事,他会联系带他入职的助理,后来助理让他联系人力部,人力部做不了决策,干脆让他直接联系唐真。
唐真事事要汇报,所以进而演变成邓海宁成了他明面上的直属领导。
季崇文走出电梯,鬼鬼祟祟瞄向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门关着,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唐真估计在忙,也一直没回季崇文的消息。
季崇文只是被雪板砸懵了,并没有真的失忆。昨天在病房发生的种种,无论是重复的对话,还是越界的举止,都深深且牢牢地镌刻在他脑海。
叩门声响起,邓海宁应允了声‘进’。
季崇文掩上门走近,站姿端正,语气也认真,“邓总,我这两天出了点意外,不过我感觉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后天的口译我能做,但是如果你不放心,担心我席间翻译出错可以换其他人。”
邓海宁冷声冷气:“我考虑一下。”
气氛微妙了片刻,季崇文大着胆子靠更近。
邓海宁显然感知到他的举措,翻动文件的手指顿缓,压抑地吞了吞喉结。
“昨天你安排帮我转院做检查的事情,我室友和我说了,谢谢你邓总。”
邓海宁视线未离白纸黑字,绷着下巴‘嗯’了声。
季崇文不再说话了,空气里只有愈发不规律的呼吸,交错吐息——不是一个人的。
“这段时间不是躲着我吗?”邓海宁开口,“说完了还不走等什么?”
“好的。”季崇文顺从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邓海宁气得头痛脑胀,一时不知该自嘲还是该愤怒。
他脸色沉郁,揉了揉眉心,闭上干涩的双眼,心底罕见地涌起一股失落和委屈,类似膨胀的气球,濒临爆破,邓海宁掀翻面前文件,让助理送杯浓茶进来。
泡茶的效率比平时低,邓海宁丝毫不加以克制,刚准备发火,心里那股不痛快就被开门卷起来的气息湮灭。
邓海宁抬头绷平嘴角,不说话。
那杯泡得乱七八糟的茶放在他面前,季崇文走近,还敢跟他嬉皮笑脸,“邓总,您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