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然茫茫然走回家,进门后,也没开灯,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宗承后来似乎又说了些要他和宗故分手的话。
他都没听进去。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雨,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户上,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网吧见到宗故的时候。
那天网吧里灯光昏暗,人声嘈杂,
他还记得那天宗故穿着校服,神情漫不经心,屏幕的光描摹出他英俊的侧脸。
就像老旧的电影突然出现了主角,他一眼就看到了宗故,视线再也挪不开。
后来秦子然想过很多次,或许他从那个时候他就喜欢上了。
又或许更早,早在第一次在校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不知坐了多久,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宗故。
秦子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接了起来。
宗故穿着家居服,应该是刚起床,眼尾带着笑:“晚饭吃什么了?”
秦子然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宗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怎么不说话?”
“宗故,”秦子然终于开口,“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宗故怔愣,眼神闪动,很快又恢复自然:“我前几天去晏明决那喝酒了没告诉你?”
秦子然没接,定睛看着他:“别的呢?”
宗故垂下眼,没有说话。
秦子然忽然觉得有些疲惫,闭了闭眼,声音依旧很平静:“如果你不想说,那我就先挂了。”
宗故身子一僵,屏幕里秦子然的表情太平静了,但这种平静却让他莫名感到心慌。
他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很低:“我上次追尾……其实腿骨折了。”
秦子然眼睛都没眨:“还有呢?”
宗故抿了下嘴:“头也撞到了,轻微脑震荡。”
秦子然的声音很低沉:“还有呢?”
眼皮又开始跳,宗故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没有了,真没有了。”
秦子然沉默几秒:“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事已经很多了,”宗故捏着手机,试图用漫不经心将事情带过去,“而且我真没什么事,第二天打好石膏就出院了。”
秦子然看着他,忽然自嘲似地扯了下嘴角:“你不是说我们是家人吗?但你出车祸了却瞒着我。”
他顿了顿:“那我怎么知道,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宗故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跳都漏了半拍:“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秦子然很久都没说话。
隔着屏幕,两个人都缄默不语。跟秦子然在一起这么久,气氛从来没有这么压抑过。
宗故彻底没脾气了,他本意是不想这人担心,早知道会被拆穿,他当初就是坐着轮椅也要先爬到秦子然面前说清楚。
他看得出这次秦子然是真的生气了,他也是真的后悔了。
电话那头漫长的静默让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毛躁:“……你别这样,我认错行吗?你说句话,骂我也行。”
秦子然终于缓缓抬起眼皮,他哪里舍得骂宗故呢,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脚怎么样了?”
宗故老老实实回答:“好差不多了。”
“头呢?”
“第二天就好了。”
秦子然目光往下落了落,声音带着压迫感:“裤子掀起来,我看看你的腿。”
宗故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地,比起争吵,他更怕秦子然什么都不说。
他规规矩矩把裤腿卷起来,露出那条已经拆了石膏却还留着些淤青的腿,有些心虚地说:“真好了。”
秦子然看了会儿,才勉强点点头。
接着两人又随意聊了些别的。
当天晚上,宗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秦子然一直抓着他的手,说什么都不放手。
可他却始终看不清秦子然的脸,等他终于看清后,对方骤然松了手,转身只留给他一个落寞而决绝的背影。
他发疯似的追上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在视线里一寸寸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他猛地惊醒,胸口空得发疼,巨大的空虚感和失落感迟迟未散。
他忙不迭给秦子然拨去电话,还好视频很快就接通了,秦子然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
宗故愣了一下:“你在机场?”
“请了几天假,飞纽约去看你,”秦子然一边换登机牌一边说,“给你发信息了。”
宗故看了眼消息,果然几个小时前手机里收到了张机票回执单。
“要去过安检了,晚上见。”秦子然说完把手机挂了。
宗故靠回床上,这才松了口气,果然梦和现实是反的。
宗故脚上的石膏刚拆没几天,行动还不算利索,却还是坚持开车去接秦子然。
秦子然站在经常端详了他好一阵,确认人没事,才低头抱住他,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程路上,明明自己在飞机上没休息好,秦子然还是坐上了驾驶位。
晚上做的时候也很温柔,动作很轻,小心避开宗故受过伤的位置。
几天后秦子然又去见了一次精神科医生。最近他的头疼和耳鸣症状越发严重,医生给他重新调整了药。
临走前,秦子然问医生:“这些药一般要吃多久?”
医生看了他一眼:“每个人不一样,有人吃三五年,也有人吃一辈子。”
秦子然点点头,走出了医院。
一辈子啊。
那它可能就像一道影子,会跟着他走到生命的尽头。
他站在医院门口发了会儿呆,低头看了眼手机,宗故说明天要去接受杂志的采访,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INTRO最近出了条爆款连衣裙,主要是有个唱pop的主流明星穿着它去录了集综艺,节目播出后,这条裙子几乎一夜之间在各个平台售罄。
这对于INTRO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
随之而来的,是这个品牌的爆火,官网上不少单品也接连断货。
不几天,各类采访和合作邀约纷至沓来,其中一家时尚杂志提出想专访品牌创始人和设计师。
刚好这几天秦子然没什么事,他主动开车送宗故去接受采访。
那天宗故穿着INTRO新季的一件白色休闲外套,肩线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贵气。
杂志的化妆师一见到他眼睛就亮了,一边替他整理头发,一边感叹:“你骨相真好,我还以为你是模特。”
宗故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类似的夸赞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只是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
最后化妆师简单给他修饰了一下眉眼,做了一个随意的背头。额前的碎发一撩上去,那张脸的轮廓看上去更锋利立体了。
宗故高中就来美国了,英文流利,面对采访游刃有余。他侃侃而谈,偶尔几句玩笑,引得主持人笑出来。
秦子然看着聚光灯落在宗故身上,很久都没移开视线。
他见过宗故赖床、嘴欠、打游戏急躁的样子,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宗故。
从容、认真、耀眼得不可一世。
他忽然想,如果宗故没有遇到他,应该就会一直过这样的人生。
会实习,会按时毕业,会前程似锦,会大放异彩。
他秦子然这一生或许漫长阴暗难见光日,但宗故本来就是属于光明的。
爱应该像春天,让荒野开花,让生命舒展,而不是损耗,不是牺牲。
也就是那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在心里对自己说:放手吧。
采访结束,宗故从高脚椅上下来,笑着冲他扬了下眉。
秦子然回过神,换上一副散漫的笑脸。
宗故走过来问他:“我表现得怎么样?”
秦子然挑眉,由衷道:“帅爆了。”
两人晚上又吃了顿大餐,宗故照例一边吃一边吐槽采访时那些有些离谱的问题。
秦子然听着,时不时接一句。
从那天后,他开始频繁给宗故买东西,从衣服到日用品,再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看见合适的就下单。
“买这么多干嘛?”宗故瞥他一眼,狐疑道,“你是不是又躁期了?”
“没有,”秦子然否定,“就是想给你买。”
“哦对了,我看这周末露营地空了几个位置出来,我想把票改到这周末,”他又说,“六月份我怕公司那边有事我来不了。”
现在是四月底,天气稍微还有些冷,不过比冬天好了很多。
宗故想了想,觉得也行:“但露营的东西我都没买。”
“你不用管,我这几天会准备好。”秦子然说。
宗故点了点头,六月份说不定他会飞回国去找秦子然,现在提前去,好像确实更合适。
到了周末,秦子然在当地租了一辆房车,他们开着去了宾州的国家公园。
四月底,白天开车时还能穿短袖,到了晚上,温度骤降到接近零度。
这种天气几乎没什么人扎帐篷露营了,他们索性决定看看星星,然后回房车睡觉。
观星点是一片空旷的平地。
看星空不能被光源干扰,秦子然特意带了两个红光探照灯。
除此之外还有热水、零食、厚地垫、保温毯,甚至不知从哪搞了几个暖宝宝,贴在宗故的四肢和后背上。
贴完之后还嫌不够,又在宗故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毛毯。
“差不多行了,”宗故看了眼自己,揶揄道,“要被你裹成海绵宝宝了。”
但确实很暖和。
秦子然面无表情地继续整理着毛毯边缘,裹完从背后把人抱进怀里:“你本来就是宝宝。”
宗故刚抽完一支烟,秦子然抱得很紧,把脸埋进他的肩颈,有些贪心地嗅着这人身上的淡淡烟草味。
宗故被勒得往后仰了一下:“你想勒死我?”
秦子然没说话,这才松了点手上的力道。
两个人在地垫上坐了会儿,眼睛渐渐适应了黑夜。
起初只能看到零散的星点,后来天空像是慢慢被点亮了。
银河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横亘天际,璀璨夺目的星群密密展开,时不时就有拖着长尾巴的流星划过。
广阔,安静,震撼。
在这广漠的宇宙里,他们暂时忘记了烦恼。
坐了会儿,宗故觉得热,把身上的毯子撤了。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流星,”他低声笑了下,“许愿都许不过来了。”
他在看满天银河,秦子然却一直在看他。
风吹乱了宗故的头发,星光落在他的眉眼间,美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秦子然看得有些出神,轻声道:“你想要许什么愿?”
宗故偏过头,没有什么犹豫地说:“许一个百年好合。”
像是他们真的会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秦子然喉头一梗,没接上话。宗故凑过去,发觉这人眼眶微红,眼底似乎有泪光在隐隐闪烁:“不是吧,看个银河给你感动哭了?”
一阵风吹过来,秦子然忽然伸手抱住了宗故,抱得很紧,紧到宗故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宗故顿了一下,也抬手抱住了他,贫嘴道:“太冷了?还是明天要回国了舍不得我?”
“风大,”秦子然的声音有些哑,“让我暖和一会儿。”
宗故拍拍他的背:“冷就回房车啊。”
“不冷。”秦子然没有松手,有些失神地想,这大概是他这一身中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他也偷偷许了一个愿,希望时间能定格在相爱的这一秒。
回房车后,宗故滚进他的怀里,两人互相依偎着取暖。
秦子然一点点吻在宗故的脸上。
因为宗故太累了,所以他们只做了一次。
房车上空调不怎么好使,秦子然用被子把宗故包得严严实实。
宗故睡得很沉,秦子然却一夜无眠。
他支着手侧躺在旁边,看了宗故很久。指尖轻轻碰过他的眉骨、睫毛、唇角。
想要记住宗故的一颦一笑,记住他说话的声音,记住他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
记住这个人真实存在过。
夜空中的那些光芒跨越了数亿光年才终于抵达这里,而人只需要一个决定就能离开。
能够相遇已经是命运对他的偏心,若是执意贪念这个春天,便会受到惩罚。
在宗故漫长的人生里,做一个陪他看过银河的人,他已经很满足了。
第二天,秦子然回公寓里收拾了一些行李,宗故送他到了机场。
换登机牌、托运、安检,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临别时,秦子然忽然说:“宗故,抱一下吧。”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宗故忍不住提醒他:“该去登机了。”
秦子然还是没有立刻松手。
“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宗故失笑,“我忙完这一阵就去回去找你。”
秦子然直起身,揉了揉宗故的头发,像平时那样笑了一下:“回去吧。”
停了一下,他轻声说:“宗故,要好好的。”
宗故抬头看他,莫名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
可是广播又响了起来。
他来不及细想,只挥了挥手:“你也是。”
秦子然站在原地看他,在心里默念道:
宗故,你看,这次我有好好的跟你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