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明谦不是。
贺思淮心里升腾一点异样、饱胀的情绪,又很快干瘪下去。
既然不是,云明谦为什么跟秦允泽一同去私人会所,吃情侣餐,念理想型,就连身上都沾满秦允泽惯用的杜松香水。
云明谦又为什么仅仅是因为看到一则医院探病的新闻,就要捻酸掐醋一般,在节目里处处设绊,百般刁难。
贺思淮看出秦允泽的不悦,在他的行业里,不是所有隐私都可以拿到明面开诚布公,他率先开口,秦允泽也给出回复,再问就是越界了。
但可笑的是,贺思淮心里那种难以启齿的期许,竟在某个瞬间盖过了他苦心维系的自尊心。
贺思淮眨了下眼睛:“所以新闻是假的……”
他指的是那条狗仔拍到,又被模棱两可、一笔带过的绯闻。
秦允泽说:“和你的是真的,和他的是假的。”
贺思淮哑然。
前任关系被一语挑明,仿佛在用一种直白的方式提醒贺思淮,八年前的事情,没有人忘掉。
哪怕那段爱情乏善可陈,并不光彩,也并不体面。
会客区的窗帘完全向两侧敞开,炽亮的阳光斜射进来,倾落在秦允泽硬挺的眉眼。
他垂眸看着贺思淮,平静地说:“秦佑最近有意向新建一个商圈,其中一块地皮在云家手里,云明霜就这件事跟我谈项目,云明谦也跟过去,于是有了新闻里那次饭局。”
云明霜是云明谦同父异母的姐姐,云境集团的主要话事人,谈生意时八面玲珑,又颇有手腕。她知道卖地事小,和秦佑的长期合作才是上上之计,云境虽然不是小企业,但和秦佑相比,还是天差地别,以现有的资质来看,如果能搭上秦佑的关系,无异于烧香拜佛求来的福气。
她先是主动让利,又顺势提出加入商圈,分一杯羹,利弊条分缕析,循循善诱。
秦允泽兴趣平平,身边的投资副总却飞快地进行数据估算,在秦允泽耳边低语几句,认为云明霜的想法尚有价值,秦佑也同样有利可获。
那天晚上的云明谦过分殷勤,不知道是为了讨好秦佑还是为了讨好秦允泽,笑眯眯地帮他斟茶夹菜,秦允泽坐着,没动筷。
秦允泽心不在焉,没点头,也就没有结果,后来他亲自考场地块现状,对接当地的其他资源,才有了方秘书订酒店,又和贺思淮拿错行李的乌龙。
“我这次过来,和云家也有后续的合作事项面谈,”秦允泽说,“除去这两次见面,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完之后,再去看贺思淮的表情,只见他薄唇微微张开,有点无辜,有点惊诧,又有点可爱。
贺思淮呆呆地想,他怎么报备得这么详细。
如果只是澄清,没必要这么详细的。
“......”贺思淮动了动唇,“我知道了。”
他的心脏短暂地落在了溪水里,一种胆怯的松缓从喉间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如果说他对秦允泽的爱情还抱有期望,那也太过愚蠢。
他警告自己适可而止,却又无法遏制地渴求来自秦允泽的怜悯和宽恕。
贺思淮别开脸,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外套,手指一硌,从兜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你助理昨晚联系你,你睡着了,”秦允泽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她等一会儿会过来接你,说给你拿了换洗的衣服,想洗澡可以用我的盥洗室,剩下的你们自己联系。”
“谢谢。”贺思淮发自真心,点了下头。
秦允泽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你想怎么谢?”
“......”
这个回答确实超出了贺思淮的认知范围。
秦允泽身居高位,素来都是别人巴巴地去猜他的心思,还从没有让这位太子爷亲自讨要谢礼的情况。
一般的他看不上,可不一般的,贺思淮又给不了。
他看起来有些为难,喉结艰难地滑了一下,下意识道:“我……请你吃饭?”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感觉自己傻透了。
先不说秦允泽那密不透风的行程安排,就两人这过分敏感的身份,吃饭聚会事小,被狗仔拍到做文章事大,贺思淮也算谙熟娱乐圈规则,竟然还会屡次犯这种低级错误。
贺思淮为自己的冒失脸皮发烫,等着秦允泽冷嘲热讽的拒绝。
秦允泽却说:“可以。”
“......”
贺思淮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脑袋坏掉了,还是秦允泽脑袋坏掉了。
像是挖了个挺大的坑。
谁知道这个并不靠谱的提议竟然还被接受了。
贺思淮张张嘴,硬着头皮盘算了一下自己录节目的时间,犹豫道:“那明天晚上可以吗?”
秦允泽没空:“换一个。”
贺思淮欠债在先,好脾气地问:“你什么时间方便?”
秦允泽少爷脾气,思忖片刻,也就把时间提前了半天,说明天中午吧。
贺思淮点头说好。
秦允泽似乎有些倦怠,他向后靠着墙,抬手把自己的手机扔给贺思淮。
“留个联系方式,”他耐着性子解释,“万一时间有变,方便通知你。”
通知,挺秦允泽的一个词汇。
但那种隔阂和漠然之外,贺思淮竟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时隔经年,两个早已在信息的洪流失散的人,就这样以一种极其冰冷的方式,微弱地连接了起来。
贺思淮把自己的手机号码输进去,仿佛把主动权交涉出去,联系或者不联系,全部都由秦允泽裁决。
秦允泽扫了一眼那行崭新、陌生的数字排列,按灭了屏幕。
房间里响起三下规整克制的扣门声,贺思淮肩膀一颤,下意识地向旁边躲了一下。
跟见不得人的猫一样。
来的人是方秘书,秦允泽披上大衣外套,方秘书帮他拎包,看见贺思淮的瞬间脚尖一顿,像是见了鬼。
强悍的职业素养叫他很快调整过来,朝着贺思淮微微欠身,礼貌道:“贺先生。”
虽说贺思淮的知名度没有那么高,但和秦允泽一起霸占过热搜头条,方秘书认识他也不稀奇。
他也客气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秦允泽耽搁太多早上的时间,出门时目不斜视,脚步凌厉,反倒是方秘书偷偷瞄了贺思淮好几眼,恭恭敬敬地带上了门。
宾利平稳地驶出酒店,秦允泽坐在后排看几沓资质材料,遮阳帘开着,光影尽数倾洒在身上,宛如一尊静默的雕塑。
方秘书依常汇报行程,声音清晰平缓,有条不紊。
“除去云境集团的云小姐,昨天您走访之后,又有两家龙头商户主动联系我们参与招商,意向书我已经整理好了,执行团队反馈的细节会在一会儿的汇报会里跟您再确认。”方秘书翻过一页日程簿,“另外,原定下午三点半的飞机可以正常起飞,今晚就可以飞抵琛市参加慈善晚宴。”
秦允泽翻着材料一心二用,沉声打断:“慈善活动让张经理替我过去,你把飞机改到明天下午。”
方秘书有些迟疑,委婉地提示道:“秦先生,您作为常年捐赠人,往年都会出席,主办方说过可以配合您的时间,可以等您到场再开启。”
秦允泽眼睛没抬:“不用。”
“......”
这是在酒店里住上瘾了?方秘书偷偷地瞥了自己老板一眼,又立刻收回了目光。
他突然想到刚才在房间见到的贺先生,双膝猛地一碰,电光火石之间想明白了。
一大早接到秦允泽要他送海鲜的电话时,他就觉得不对,他跟着秦允泽那么些年,也没见过自家上司有亲自下厨的兴致。
方秘书急匆匆把食材备好刚,拎进门,秦允泽就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大声讲话。
他不自觉地一瞥,依稀看见主卧里正熟睡的人:身体清瘦虚弱,皮肤透白,额前的发丝遮住闭合的眉眼。
方秘书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没这么快过。
他从未见过他身边带着什么男人女人,冷漠得不近人情,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挑起他的情绪。
可现在,他的床上竟然躺着个男人。
方秘书竭力稳住自己的心跳,克制着作为秘书本分的礼仪,不去窥探老板的隐私,他走得有些狼狈,一小时之后,按照秦允泽的指示折返回来接人,却跟那位漂亮得过分的人碰了个正着。
他居然是贺思淮。
受到接二连三的冲击,方秘书觉得脑内的颗粒度终于对齐,难怪秦先生对车祸这么在意,半夜飞回国去医院不说,还叫他暗中追查事故真相,桩桩件件,都不像是对待普通朋友。
发现老板的惊天大秘密,他福至心灵,拿出手机,默默地快递了几个极有情调的安全用品,打算晚上送到秦允泽的房间里。
做完这一切,方秘书愉悦地舒一口气。
他为自己的善解人意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