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重回妖管局……或者说锁妖塔的最顶层。
在蒋叙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最后是坐电梯上的楼。
就是嘛。
这都二十一世纪了,人类发明出来的好东西放着不用,非要装逼,是何缘故。
他只是一介凡人,再来一个高速冲顶,他还活不活啦?
蒋叙匆忙跟来,拖鞋都没穿,坐在十九层宽大柔软的黑色真皮沙发上,两只光|裸的脚拘谨地叠在一起。
幸好脸长得好,骨架生得也好,那副皮囊把他撑得挺像个人样,否则穿着睡衣光着脚,晃荡在家外,看一眼都该被拉去派出所。
宋文乐看不过眼,分给了他一只自己的毛绒兔拖鞋。
蒋叙感恩戴德地穿上,腻在宋文乐身边,说谢谢宝宝。
宋文乐哼一声。
“我们只是猜测,毕竟大洪水之前的资料太少了,还存在一定的断层。”青翎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个平板,在上面敲敲点点,“而世界各地都有自己的信仰和体系,多而繁杂,我们了解得并不是那么清楚。”
一个悬浮的半透明屏幕投影,通过平板释放,浮在半空中,是整个A市的缩略版地图,几个红色的点正在其中闪烁。
“近来频频有妖魔异动,经过我们探查,发现这些能量,并不属于华国已知的任何一种。”青翎说,“幸好李仙见曾经去国外历练过,据他所说,这种能量更像是西方的恶魔。”
“西方具体是有多西?”蒋叙忍不住问,“世界各地的神话体系太多了,希腊神话,北欧神话,包括《圣经》的起源地也不是在欧洲。”
九夭听得头大,什么东啊西的,这啊那的,他只想打架,不想思考,揉着太阳穴,无视了蒋叙凶恶的眼神,一屁股挤进沙发,挨着宋文乐坐下。
“不清楚。”青翎摇了摇头,“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
宋文乐所有所思:“你们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通过那只男魅魔,确认我的身份吧?”他想了想又问,“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找上我。”
“我们在观察你。”青翎嗓音很甜,但说话没什么情绪起伏,每一个字都十分干脆利落,倒显出几分清冷,“根据我们的了解,你从小在华国长大,品学兼优,具有完整的档案,和一名普通人类,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觉得我是装的?”宋文乐忍不住问。
“不。我们认为,或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谁。”青翎说,“你的经历是真实的,人生也是真实的。但你的过往也是真实的。”
青翎补充:“你是魔主,至少,曾经是。”
曾经是多曾经?
宋文乐想起之前做过的古怪的梦。
难道真的有前世今生吗?
他塞在毛茸拖鞋的脚趾抓了抓,小小声问:“有没有不那么中二的叫法。”
“那你想叫什么?”九夭托着腮问,“魔族理事长,魔族总统,魔族主席?”
“我什么都不记得。”宋文乐局促地搓了搓手指,“我也是几个月前才发现自己是魅魔的,而且我也没发现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本事,连黑魔法也使不出来……”
“那还是使得出来的。”蒋叙忍不住蛐蛐,“就是因为你使黑魔法,才把我召进玩偶里的。”
宋文乐这事儿还忍着没和他算账呢,瞪他。
蒋叙老实乖觉地闭嘴,讨好的拿肩膀蹭蹭宋文乐。
宋文乐抿紧嘴唇,瞅着他,然后把脑袋偏开,到底也没把他推走,对着应天问:“你们知道我是……是那劳什子的魔主过后,不会把我关起来吧?我还要读书的。现在学历都贬值了,我不能连个大学文凭都没有,以后不好找工作的。”
“……不会关你。”应天手掌一摊,一个古朴的,巴掌大的小铜镜,悬浮在他掌心,“你既有功德在身,受天地法则承认,我们自然以礼相待。但我们需要知道,你和西方领主的关系。”
“你们想怎么做?”蒋叙问。
应天瞥他一眼:“不会伤害他。”
他手掌一托,这个椭圆的小铜镜,晃晃悠悠的,飘到宋文乐的面前。
“鉴天镜,可观前世,可看今生。”应天说。
“嚯。你把这都请出来了。”九夭放飞自我,没形象地翘着二郎腿,膝盖骨把西装裤顶出来一个圆弧,脚尖一晃一晃的,“要不直接把轩辕剑也请出来吧,哪儿那么麻烦,直接全砍死得了。”
应天凉凉地说:“轩辕剑魄有缺,你补?”
轩辕剑由黄帝所铸,在与蚩尤一战中,发挥过极其重大的作用。
史料中未曾记载,但应天参与过逐鹿之战,所以知晓,轩辕剑从铸造开始,就有残缺。
轩辕剑炼制之时,天地都为之变色,浓云滚滚,风声猎猎,雷声足足响了七十九天,雷电每天都天幕撕裂,神剑却始终不出。
后来是黄帝割肉投炉,强行祭剑,才将轩辕剑炼制而出。
这柄神剑在大战中受损,经历过重铸,后非浩劫不现身。
每使一次,剑魄便损一分,若剑魄尽失,则成废铁。
直到几千年过去,应天也没找到补全剑魄的方法,只能找些天材地宝,给剑喂灵。
若要以修为喂灵,少不了要损失两条尾巴,九夭可不干,于是尴尬地笑笑,垂下耳朵闭嘴了。
“若你与他有关系。”应天说,“鉴天镜会浮现出你们相识的画面。”
“……好吧?”宋文乐取下面前悬浮的古朴小铜镜,“要怎么做?”
“看着它。”
于是宋文乐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盯着小铜镜。
镜面模糊,他看不清自己的面容,恍恍惚惚间,这镜面,仿佛变成了水面。
滴答,有一滴水落了进去,镜面泛起涟漪,宋文乐竟然在涟漪下看见了自己的脸,是他,又似乎不是他。
镜子里的他乌发如瀑,面容苍白,更为消瘦冷漠,一双通红的,属于魔族的眼睛,藏着凶戾与悲伤,正在波动的水面下,与他对视。
宋文乐吓了一跳,正欲细看,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阵白光闪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能量,一鞭子将他劈开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神一看。
什么都没有了。
镜面一如既往,只有他模糊的影子,不管他如何睁眼,闭眼,如何努力,画面都没有再产生过变化。
空气里真是安静得有些尴尬。
毕竟大家好像都很期待他能说出什么重要信息,好拯救世界的样子。
好荒谬,这种事应该让大学生来吗。
其实我们大学牲的精气已经被吸干了,这种事儿让高中生干比较好吧。
他们比较攒劲。
宋文乐脚趾抓地,咽了咽口水,小心地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也?”
“你们到底靠不靠谱啊。”蒋叙也搭腔。
宋文乐穿着薄薄的白色真丝睡衣,和蒋叙的是同款,大晚上的,只穿这么一件单衣服,蒋叙倒是火气旺,不怕冷,但他怕宋文乐冷,于是伸手过去,给他搓手臂。
宋文乐就悄悄往蒋叙怀里靠了靠。
这事确实古怪。
鉴天镜可是上古神器,通天晓地,从无遗漏。
应天的目光在宋文乐的身上,停留许久:“连鉴天镜也窥探不了你的过往。”
宋文乐说:“呃……可能因为我是魅魔,你们这小镜子水土不服了?”
“有人正护着你的神魂。不可看,不可触,不可闻。他的规则甚至隐隐超过了天地法则。”应天将鉴天镜收回,手掌一翻,鉴天镜便消失在他的掌心。
“谁?”蒋叙问。
“你。”应天看向蒋叙,灰色的眼珠,玻璃似的冷,仿佛能洞悉一切。
而蒋叙却是一愣。
——我?
九夭举起一进门,就被应天甩在沙发上的灰粉色兔子玩偶,满脸打工人的麻木:“这个兔子身上有八十八道养魂阵,我解不了。”
这只破破烂烂,耷拉着脑袋的玩偶兔,明明看起来这么普通。
但或许是这些神秘色彩的功劳,那只仅存的,圆溜溜的黑色塑料眼睛,在此时也有了不一般的意味。
应天展开灵视,在那只玩偶兔身上,仔细探查。
灰蒙蒙的兔子,没有任何奇异之处。
唯独神识探到内部,才能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无数根金线交织穿插,搅成一团的线路,组成了足足八十八道魔法阵,将遗失在玩偶里的一魂,与另一人的命魂,连在一起,不可分离。
强大的法则禁制,竟然连应天也奈何不得。
他可是曾经拥有过神格的应龙。
那设下这些魔法阵和禁止的人,到底有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好几分钟过去,应天才睁开双眼。
“你们二人,命魂相连。”他突然笑了一声,“藏得好深。”
若不是鉴天镜,恐怕他都发现不了,这兔子玩偶身上还有养魂阵。
养魂阵,也是护魂阵。
护的魂,却不是蒋叙那一魂,而是……宋文乐的。
蒋叙在用自己离失的那一魂,温养宋文乐的魂。
既温柔又霸道,连过往都不许旁人瞧。
“生生世世,红线不断。”应天意味不明地说,“还真有意思。”
不知不觉间,蒋叙把宋文乐整个上半身,都抱进了怀里,拿自己的体温暖着他,诚恳说道:“可以不要当谜语人吗?我们大学生现在挺想回家睡觉的,真的,你们有什么妖魔鬼怪自己抓可以吗,其实本来也和我们没多大关系吧。”
“小年轻思想觉悟怎么这么差呢。”九夭指指点点。
“即便他们是冲着你爱人来的?”应天问。
蒋叙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的魂暂时回不去了。若是贸然取出你的魂,会导致他的魂魄不稳。”应天说。
“那便不取。”
“总有其它办法吧。”宋文乐突然说,“你们这么厉害的话,稳固魂魄不应该也很简单吗?为什么不能取出他的灵魂?”
蒋叙有点头痛:“宝贝。”
宋文乐眼睛润亮的,有点难过地看着蒋叙:“我不想要这样。”
他揪着蒋叙的衣角,摇头,又低低哑哑地重复一遍:“我不想要这样。”
苦命鸳鸯看起来要抱头流泪了,九夭拿指甲,讪讪地刮了刮自己的脸:“这个嘛……”
两个人齐刷刷转头,两双明亮的眼睛都盯着他。
九夭不尴不尬地笑了笑,语气越来越虚浮:“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个可能,我们没学过魔法,这八十八道魔法阵精妙异常,要在保证你俩安全的前提下,我们解魂会稍微有一点困难呢?”
宋文乐不高兴地抿起嘴巴。
应天倒也没有反驳,只看着蒋叙说:“这件祸事,你们躲不过。”
他们的命运早就纠缠在一起,或者说,从未分开过。
天注定的缘分,或许也是一种诅咒。
阴暗如跗骨之蛆,随之即来。
“所以你们现在想要怎么做。”宋文乐抬起头,脸色很白。
“我需要你的一滴心头血。”应天说,“我需要制作魂梦香,魂梦香也可窥见过往,但需心头血做引。”
“不能用我的吗。”蒋叙沉着脸问。
应天低眸看着他,说:“那便将你的也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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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心头血的过程,并不复杂,或许也是应天,这条传说中的应龙,本领实在高强。
宋文乐和蒋叙,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一滴鲜红的,隐隐透着金光的血,就从他的胸膛,飘到了应天的手里,仿佛被彼此吸引了一样,互相旋转,朝彼此靠近,想要融为一体。
心头血取完后,他们又被送回到宋文乐的卧室。
一晚上接收的信息太多,又被取了心头血,两人都说不出的疲惫。
蒋叙嘎巴往床尾一坐,宋文乐凉幽幽的小目光朝他瞥来。
蒋叙又腾一下站起来,还拍了拍被子上的灰尘,说:“宝宝我不坐。”
这小心的模样,看了真是叫人心酸,全然忘了这地儿是他的,自然是他蒋大少爷,想干什么干什么。
宋文乐一把拉住蒋叙的手腕,把他重新拽了下来。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蒋叙转头看他,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半开着,月光隐隐透进来,照得宋文乐的侧脸,薄瓷一般细腻。
只是他神色萎靡,又被月光一打,睫毛阴影落在眼睑,瞧着就有几分脆弱。
“还生我气吗。”蒋叙试探问。
“本来也没有生气,只是你前两天不理我,害我觉得委屈。”宋文乐把头往他肩上一撞,整个人都没力气了。
“是我不好,以后都不叫你委屈的。”蒋叙心里软趴趴的,小心把他清瘦温热的身体,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馨香的头发上,轻蹭了蹭。
宋文乐说:“嗯。我也不叫你委屈。”
他们就这么互相依偎了好几分钟,蒋叙才轻轻开了口:“累了就睡吧。”
其实他们现在很需要聊聊。
尤其是在接收了这么多信息以后。
比如说蒋叙每晚都会穿成宋文乐的玩偶兔子,比如说蒋叙丢了十八年的魂儿,竟然在宋文乐身上,又比如说宋文乐的玩偶兔身上竟然有那么厉害的魔法阵,比如说那劳什子以魂养魂……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去消化,也需要找个脑子清醒的时候,一条条捋出来分析。
今晚不适合谈心。
宋文乐才被取了心头血,急需休息。
“蒋叙。”但宋文乐很低很低地喊了一声。
蒋叙也很低很低地应了一声。
“你很早就知道我是魅魔的话……是不是说明,你是真的喜欢我呀?”宋文乐转了转脑袋。
蒋叙低头,正对上他偷看的眼睛。
眼睛睁得大大的,圆圆的,挺乖。
他们精力抽尽了,说话都有点儿焉,蒋叙也闹腾不起来了,笑了一下说:“不然呢。你难道一直觉得我说的是假的?”
宋文乐拉住他的手玩,捏他的尾指指腹,说:“不知道。”
又不知道。
但蒋叙这回知道原因了,情窍未开嘛。
没开就没开吧,他俩现在命魂都连在一起,又分不开,大不了他多施施肥,没准儿哪天宋文乐就开花了呢?
想是这么想,蒋叙还是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都不知道我喜欢你还说要和我永不分离呢。”
“嗯。”宋文乐很坦然地承认,“只要能一直在一起,怎么样都可以。干嘛非要追问呢?要是问了,你发现你自己不喜欢我,不和我在一起怎么办?所以还是不问的好,这样的话,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蒋叙:“……”
蒋叙捂住自己的心脏。
“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是太舒服了。”蒋叙感慨道,“宝贝儿,你下次再这么突然说这种话,把我玩坏了可怎么搞,你就没老公了。”
宋文乐:“……”
宋文乐:“那我以后不说了。”
“哎,别。”蒋叙抱着他晃了一下,“你多说说。老公肯定努力长命百岁,不让你年纪轻轻的当寡夫。”
宋文乐:“哦。”
他想了想又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拆穿我?”
“……因为我以为你喜欢我,在勾引我。”蒋叙捂脸,“哎宝贝儿,这事儿太丢脸了,咱能不提了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勾引你?”宋文乐问,“我有在勾引你吗?”
“……”
蒋叙说:“你偷我的笔,喝我的水,还总是摸我。”说实话,这很难不觉得宋文乐喜欢他吧?
宋文乐长长地哦了一声。那确实是他的不对。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是自作多情了宝贝儿你就放过我吧。”蒋叙几乎都是在哄了。
“也许不是呢。”宋文乐说。
蒋叙疑惑地嗯了一声?
宋文乐望着他,神情依然懵懂软乎,但又带着某种天真的大胆,甚至是有点引诱。
他勾着蒋叙的视线,轻声对蒋叙说:“我觉得我是喜欢你的,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