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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妄第6章 水火相济
94 段

第6章 水火相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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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翊走到门廊,夜风带着半山间的凉意吹来,让他稍微冷静了点,他回头,看向还站在客厅与门廊交界处的江寂衍:“我肚子饿,要去吃宵夜。”

江寂衍已经重新拿起外套,一边穿一边问:“吃什么?”

阮翊继续往外走:“想吃煎酿三宝和碗仔翅。”

“不行。”江寂衍穿好大衣,整理着袖口,头也不抬:“不卫生。”

“……”阮翊被噎住,然后有些恼:“我吃什么你都要管啊?”

江寂衍抬眸,看他:“你哪样我不管?”

阮翊:“……”

身上这件羊绒薄开衫,是江寂衍某次去意大利带回来的;脚上这双休闲鞋,是江寂衍私人高定定制的;手腕上的腕表,也是认识江寂衍当天送给自己的......

衣食住行,品味习惯,哪一样没有江寂衍的痕迹?

有时候,自己就像是江寂衍手中的一块陶土,被揉捏、塑形、描画,最终定格成某个早已预设好的模样,而他,似乎连发出一声抗议的窸窣,都是对这作品的亵渎。

“算了。”阮翊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不吃了。”

江寂衍已经走到门边,阿忠拉开车门等候,突然脚步稍缓,转头:“回去喝杯牛奶。”

说完,便弯腰坐进车里,尾灯很快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阮翊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对还候在门口的备用司机说:“我自己开车回,不用送。”

Panamera一路风驰电掣回到跑马地的公寓楼下,阮翊停好车,却没立刻下,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小区里很安静,只有晚归的住户零星走过。

他下车快速朝小区侧门那条热闹的食街溜,可刚走到门口,一道身影如同幽灵,从侧门旁闪出来,正好挡在阮翊面前。

果然,甄龙又来了。

半年前阮翊因为江寂衍差点被绑架,所以被叫来看着他。

阮翊肩膀随即垮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饿得差点忘记有个“门神”在这里。”

甄龙面无表情:“请阮先生回去。”

“龙哥~”阮翊却不退,反而凑近半步:“阿龙~甄大哥~,你看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就让我出去买个鱼蛋,买完马上回来。”

甄龙眼皮都没动一下,像尊石雕。

阮翊不气馁,开始软磨硬泡:“我知你最好了,我请你吃啊!你想吃乜?烧鹅濑粉?云吞面?车仔面加全餐?随便你挑!”

甄龙:“……”

“龙哥,你忍心我因为没口好吃的就饿得晕倒在这里啊?”阮翊抬手扶着额:“传出去,人家说江先生刻薄身边人,多难听啊!”

甄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我真的好饿啊,今日在片场跟人吵架已经够伤神,回来又……”阮翊学上林黛玉,委屈极了:“连口热乎的东西都没得吃,人生没有意义啦……”

甄龙终于有了反应,从运动裤兜里掏手机,在阮翊“不是吧阿sir”绝望的眼神注视下,拨通一个号码。

九龙湾一处废弃的旧工厂,远离市区灯火,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厂房中央,江寂衍的黑色大衣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飘动,皮鞋一尘不染,正踩在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人双膝跪地,两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喘着粗气,却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江寂衍俯身,月光落在他一半的脸上,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淬了寒冰般。

“是蔡家派你来的?”他问:“蔡彦笙?他弟弟蔡彦卓?还是他们的父亲,蔡渊?”

跪在地上的人嘴唇翕动,依旧没有发出声音,江寂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厂房里却异常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江寂衍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祖荫。

江家当年的乱,外人只知一二,叔伯争产堂兄弟夺权,还有旁支虎视眈眈,江老先生去世后每个人都想从江家这块肥肉上撕下一口。

那时候的江寂衍不过二十几岁,刚从美国回来,身上还带着洋墨水的气息,在那些老狐狸眼里只是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没人把他当回事。

后来,那些人有的被查出经济问题,有的被翻出陈年旧账,有的干脆人间蒸发,那一年江家的权力版图上,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消失。

等他坐上江家那把椅子的时候,曾经叫他“小衍”的长辈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他“江先生”,政界的人见到他,也要客气地称一声“江生”。

江寂衍是江港最年轻的家主,也是最让人忌惮的对手。

可也有一句老话,高处不胜寒,真正站在高处的人才知道那不是寒,是四面八方的风都往你骨头缝里钻,你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仰望着你,可你也成为所有人瞄准的靶子。

这道理他父母用命教过他,那场大火意外来得蹊跷,去得干净,连灰都没剩下几粒,旁人唏嘘几日,便也散了。

江寂衍放下脚,没再施加压力,却让地上跪着的人因骤然失去支撑而身体晃了下,突然,他捏住对方的下巴,力道很大,颧骨在他指下咯咯作响,疼得地上的人面部肌肉抽搐。

“挺有骨气。”他公正评价:“你不......”

“嗡嗡——嗡嗡——”

江寂衍大衣兜里的手机突响。

他没有接,叫了一声“林政。”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应声上前,卷起的衬衫袖口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痕迹,与他戴着眼镜的斯文气质形成诡异的反差。

“江先生。”

江寂衍吩咐:“拿工具撬开他的嘴。”

“是。”

林政转身,从旁边废弃的机床边拿起一把扳手递给江寂衍,江寂衍接过,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忽然,手机又不合时宜响起,男人皱一了瞬眉,能这个时候一直打电话的,也只有阮翊敢。

他将扳手放回机床台面上,从大衣内侧拿出手机。

是甄龙。

江寂衍依旧划开接听,电话那头说:“江先生,阮翊想出去吃宵夜。”

“唔俾(不让)。”江寂衍言简意赅。

甄龙想起阮翊有低血糖晕倒的经历,才冒着胆子打电话:“阮翊说他肚子饿到要晕过去,似乎......今晚去找你之前没吃饭。”

江寂衍没说话,跪在地上的人察觉到一瞬间的停滞,挣扎着想动,却被旁边两个黑衣男人死死按住。

“你去铜锣湾的富岳楼买些点心给他。”江寂衍松口:“要热的。”

富岳楼是铜锣湾有名的老字号茶楼,以精细点心和夜茶闻名。

甄龙:“好的。”

电话挂断。

江寂衍还没来得及去拿扳手,突然收到蔡彦笙发来的短信,看完,他收起手机侧身看林政,林政正等着吩咐,江寂衍却说:“不是蔡家的人。”

林政不解:“为什么这么肯定?”

江寂衍用旁边的人递来的湿巾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完,扔进旁边的空铁桶后,才说:“是阮翊歪打正着。”

“嗯?”林政问。

“蔡彦笙刚发消息,想和阮翊合作。”江寂衍双手插回大衣兜里:“文楠如果是蔡彦笙的一步棋,他不会和阮翊合作,会继续往我身边塞,这样比直接派杀手更好,风险没那么高。”

“这样说......阮翊下午的行为无意中试出了他们的底细。”林政明白过来:“所以这人只是故意留下指向蔡家的痕迹。”

江寂衍微微颔首:“嗯。”

“不是蔡家的话应该也不是郑家,郑家一直与江家没有过多利益牵扯,难道是邓家或者梁家?”

林政一边说,一边走到旁侧的水桶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清洗手上和脸上溅到的血迹,洗完,又重新变回江寂衍身边得体的首席助理,继续分析:“可是邓家在江老爷在世的时候就与你亲近,他小儿子与你关系也最好,那只剩梁家......”

江寂衍没有回答,重新走到杀手面前,居高临下:“你背后的人很聪明也很大胆,可惜,画蛇添足。”

杀手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惊疑不定。

江寂衍不再看他,转身对林政吩咐:“换种方式问。”

“是。”林政应道。

角落里,摆了一张半旧的供桌,桌上一尊白瓷观音,手持净瓶,眉眼低垂。

江寂衍点燃三支香,青烟袅袅升起。

身后不远处,传来被捂住嘴压抑的挣扎声,闷闷的,像困兽的喘息,旁边的人等着最后的指令。

江寂衍没有回头,将香插入炉中,指尖在香灰上轻轻拂过,动作不急不缓,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干净利落。

香火明灭间,身后的挣扎声渐渐弱了下去。

片刻,林政走过来,在江寂衍侧后方半步停住:“继续吗?”

江寂衍“嗯”了一声:“不过,留一口气。”他仍看着观音像,那尊白瓷面容慈悲,仿佛看不见这厂房里的一切。

林政下达完指令,又过来:“铉纬大师说得没错,阮翊确实是你的福星。”

观音像前的香已经燃去半截,灰白色的香灰弯成一道弧,迟迟不肯落。

那日,在铉纬大师的书房里,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满墙的经卷上,大师捻着佛珠,慢悠悠。

“这位小朋友命里带水,却不泛滥,是活水,是流动的江河,你呢,是火,但不是寻常的火,是炉中之火,淬炼万物的那种。”

当时江寂衍坐在对面,没有接话。

铉纬笑了笑:“水火相克,但你和他,是相济,你这火,有他在旁边不会焚尽一切,反倒烧得更稳,更久。”

香灰终于落下,跌进香炉里。

江寂衍收回手,转身向厂房门口走,经过林政时,忽然说:“下午的事不要让阮翊知道。”

“嗯。”

这一个字还没落地,林政就紧急追加第二声,生怕刚才那声答应得不够铿锵有力,要是让阮翊知道江寂衍下午去公司的路上差点被人故意开大货车撞上,不得当场闹翻天。

上次江寂衍只是在公司里咳嗽了几声,那位爷第二天就扛着个便携式空气净化器到公司来,说是最新款能过滤一百多种病毒,好家伙,那玩意儿往林政桌上一放,嗡嗡一转,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公司,是在ICU重症监护室。

江寂衍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外走,厂房的门半开着,外面的光透进来,逆光里,他的背影宽阔而沉静,步伐不疾不徐。

身后,那尊观音依旧低眉垂目,慈悲地俯视着人间。

已读完:第6章 水火相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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