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谯重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腹轻轻敲击着皮质表面,另一只手垂在膝盖旁边。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半间屋子照得昏沉,另外半间埋在黑暗里,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余秋邑望着他隐在暗处的轮廓,轻声问道。
“从她第一次在董事会上提我妈遗嘱有问题那天,我哥告诉我的。那天我在国外,挂了电话坐阳台上想了一夜,想明白了她不会停,她只要觉得有机会,就会一直往前拱,所以要么让她彻底闭嘴,要么就永远被她追着咬。”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因为证据不够。她做事留后路,每一件事都不直接经手,转账用别人的账户,安排人用中间人,连买水军的钱都过了三道弯,单拎任何一件,都只是根线头,构不成证据,要等她把所有线头都扯出来,最后只剩她手里攥着整个线团,才算真正拿住她。”
“她在里面蹲了几年,出来之后收敛了一阵,后来发现我哥没动她,我这边也没动静,以为我们怕了,胆子慢慢大起来,小动作越来越多,今年尤其多。”
他冷笑一声,“早在太阳风暴来临前,她就已经暗中布局,暗中篡改账目,截留资金,还暗中向合作方施压。她笃定我们会被突发的太阳风暴牵制,困在洛城无法脱身,便觉得这是动手的绝佳机会。”
“所以你让她打。”余秋邑恍然。
“让她打,一张一张地打,打到她以为自己要赢了,然后一把收网。”
“一部分是。水军买的,另一部分是跟风的,不用买,自己就会跟。人性就是这样,一个人骂你,没人理,一百个人骂你,就有人停下来看,一千个人骂你,你就是有问题的。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人数。”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乔一谯低笑一声,“生气有用的话,我可以坐在家里天天生气,气到胃溃疡,气到高血压,她也不会少一根头发。”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余秋邑,落地灯的光恰好从他脸上移开,整张脸都埋在黑暗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生气是最没用的东西,它让你觉得自己在做点什么,其实什么都没做,你气完了,该挨的骂一句没少,该办的事一件没办。”
“那你什么时候出手?”
“等她出庭,律师那边已经递了诉状,下个周三第一次开庭。她到时候肯定会拿出所有准备好的证据、找证人作证,把说辞全都摆出来。她会咬定遗嘱是假的,指责我和哥哥联手算计,还会声称母亲离世前意识不清,是被我们刻意操控的。她会说得很像那么回事,因为她准备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这边也有证人。”
“谁?”
“我妈生前的律师,遗嘱是他见证的,他手里有当年的录音、录像、签字的全程记录。老太太请他做了二十年的法律顾问,退休之后还在来往,选他不是因为他最厉害,是因为他最干净。”
“最干净,”余秋邑重复了一遍,“你选人标准挺特别。”
“不特别。干净的人,话少,钱少,麻烦少,脏的人,话多,事多,尾巴多。你想抓谁,就选谁。”
“那你呢?你算干净的还是脏的?”
“我算——”乔一谯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掌,缓缓将掌心摊开,随即又轻轻翻转回去,“洗了一半的,还没洗干净。”
余秋邑扣住他的手指,“那就接着洗,开庭那天,洗干净点。”
“……我不脏。”
“你平时看起来像——”余秋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那种天生自带被告气场的人。”
乔一谯怔了一下,“我哪里像了?”
“哪里都像,你往那儿一坐,眉头一皱,嘴角一抿,不笑的时候像在瞪人,笑的时候像在盘算什么,法官看了你,先信了原告三分。”
乔一谯把他的手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我笑的时候像在盘算什么?”
“像刚算完账,准备收利息的。”
“那我不笑。”
“不笑像在生气。”
“那我什么表情?”
余秋邑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你就——”他伸出手,把乔一谯的嘴角往上推了一点,推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这样。”
乔一谯维持着那个被推出来的表情,嘴角僵着,眼睛瞪大了一点,“这样像什么?”
“像——”余秋邑想了想,“像你刚吃了一颗很酸的话梅,但不好意思吐。”
乔一谯把他的手指从自己脸上扒下来,没松,“那我到底应该什么样?”
“你就——”余秋邑看着他的脸,暗光里乔一谯的眼睛很亮,被推过的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留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你就这样,别皱眉,别绷脸,别故意笑,就这样坐着,让他们拍,拍完了,人家会说这人看起来不像会伪造遗嘱的。”
“为什么?”
“因为看起来太笨了,笨的人伪造不了遗嘱。”
乔一谯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在骂我?”
“在夸你,夸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看起来不像坏人,是因为笨?”
余秋邑认真地想了想,“不是,是因为你笨得刚刚好,再聪明一点就像坏人了。”
乔一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没转明白,但余光瞥见余秋邑嘴角弯着,带着点没说破的笑意,他便决定不追究了。
余秋邑顺势往沙发里一靠,肩膀轻轻贴着乔一谯的肩膀,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静静贴在一起。
他想起网上那些关于继母的报道——说她是受害者,被继子欺压多年,说她温良恭俭,被赶出家门,走投无路才拿起法律武器。
配图是精修过的照片,穿着素色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茶,眼神低垂,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对她一无所知。
两人素未谋面,从未有过交集,他全然不清楚她喜怒哀乐的模样,更分不清她言语间的真假神态。
他只知道一件事——她要把乔一谯钉在耻辱柱上,让所有人看他被审判、被唾骂、被踩进泥里。
“余秋邑?”乔一谯在旁边叫他。
余秋邑没应,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探过去,先碰到乔一谯的手臂,手指沿着手臂往上,滑过手肘,滑过上臂,落在肩膀上。
乔一谯的肩膀很宽,骨架在那里,但总感觉他瘦了,肩峰的骨头顶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余秋邑的指尖顿了顿,继而缓缓向上抚至脖颈,掌下清晰触到他滚动的喉结,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指尖顺着脖颈滑到下颌,再慢慢抬升,最终停落在唇角。
乔一谯的嘴唇抿得很紧,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摸到那个抿着的弧度,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没能将那道弧度揉开,但嘴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往上,颧骨,好像比刚出院的时候突了一点。
这些天他没怎么好好吃饭,余秋邑知道,桌上的文件旁边永远放着半杯凉了的咖啡,冰箱里的菜没怎么动,早上出门的时候围巾都没拿。
他摩挲着那处骨骼,拇指在上面轻轻画了个极小的圈。乔一谯原本平稳的呼吸渐渐乱了几分,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余秋邑的手腕内侧。
最终指尖落至眼上,顺着颧骨缓缓上移,轻轻触碰到眼睑。
乔一谯阖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在他指腹下微微轻颤,如同栖落在花瓣上的蝴蝶,羽翼轻轻翕动,却始终不曾离去。
余秋邑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感受那阵细微的颤动,然后往旁边移了一点。
那颗小小的眼尾痣,凸起几乎感觉不到,但他在第一次见乔一谯的时候就看见了,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那时的他尚且无从知晓,这个人日后会占据自己生命里怎样特殊的位置,也预料不到往后二人将要共同走过多少际遇。
他更不会想到,往后无数个沉寂的黑夜,自己会借着微光摩挲寻觅那处痣痕,仿佛那是独属于他、无需指引便能抵达的归宿。
他指尖落定,轻轻按压在那处看不见的痣上。
客厅光线昏暗,落地灯的光晕仅笼罩着沙发一隅,二人静处在浓重的阴影里,彼此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乔一谯无从察觉,余秋邑的指尖正在他眼尾微微发颤,也没留意对方喉结不住滚动,唇瓣反复开合。
他唯独能清晰感受到那缕指尖的温度,略低于自身体温,微凉清冽,宛如落于肌肤上的一片碎雪。
余秋邑微微俯身,纵使看不清乔一谯的面容,却精准知晓对方所在的位置。
他的唇轻轻贴上乔一谯的眉心,触到坚硬的骨骼,底下承载着繁杂难解的文件,束手无策的官司,还有那些隐匿在暗处、无从窥见的风波纠葛。
他就那样静静吻着,顿了片刻,才缓缓挪开。
唇瓣缓缓下移,落在眼睫处。
乔一谯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动,他先是吻上左眼,随即又覆上右眼。眼皮单薄柔软,能清晰感受到底下眼球细微的动静。
接着吻过颧骨,贴着那块骨骼轻轻落下一吻,短暂停顿后,又再度俯身触碰,最后缓缓落至唇角。
刚才那个抿着的弧度已经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热热的呼吸从那里出来。
余秋邑的唇在他唇角顿住,既没有挪开,也没有更进一步,就那样静静贴着,感受着乔一谯温热的呼吸一遍遍拂过自己的唇瓣。
最后落向那枚痣。他的唇从唇角缓缓挪过去,轻轻覆在那处印记上。
乔一谯终于有了动作,他的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落在余秋邑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余秋邑的嘴唇还贴在那颗痣上,两个人的呼吸彻底融在一起。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细细的一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不到他们身上。
余秋邑移开嘴唇,但没有退远。
两个人额头相抵,鼻尖相碰,呼吸相缠。不想睁眼,不想说话,不想打破这片黑暗。
在这片黑暗里,只有他,只有乔一谯。
他把手从乔一谯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余秋邑。”乔一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余秋邑没应,他的额头抵在乔一谯的肩膀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余秋邑。”乔一谯又叫了一声。
余秋邑仍闭着眼睛,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嗯。”
“你刚才——”
“别说话。”余秋邑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含含糊糊的。
乔一谯缄默下来,将手从余秋邑发丝间抽出,轻轻贴在他的背脊上,隔着衣料缓慢温柔地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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