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方知回到家后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关起来的不仅是房门,还有夫夫之间能够交流的切口。
杜郁文睡惯了的双人床也在这个晚上让他感觉格外宽敞,孤独得没有边界似地,他翻来覆去,甚至展开双臂,似乎都没有办法让手垂落到床边,就像往日他和方知在这里激烈地亲密着那样。
他用薄薄的空调被把自己裹成一团,侧躺着面向卧室的门,房间里留着一盏床头灯,杜郁文的眼睛随着光线一起落在门上,希望下一秒有人能从外头推门进来,一如过去每天晚上那样。
只可惜,除了他的呼吸声和动作间身体和被褥摩擦的声音以外,房间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
最后杜郁文熄灭了卧室的灯,重新把被子平展开来,翻身朝里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停止思考。就在一屋昏暗让他的神志逐渐抽离之时,终于有人从外面进来。转动门把手的动作很慢,脚步很轻,紧接着是杜郁文身边的位置塌了下去,方知窸窸窣窣地躺下,显然是放慢放轻了动作,可声音却在他的耳边被无限放大,连同方知不自知而压抑不住的、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沉重的呼吸声。
杜郁文维持着背对方知的姿势,脑子却比刚才更清醒。
这是心思比夜色还沉的一晚。
看似没有边际的长夜最终还是被翻起鱼肚白的天光取代。夏日的白天来得很早,一夜醒醒睡睡的杜郁文也被迫在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钻入室内时不情愿地醒了过来。他伸手往后一碰,抚上了方知的手臂,他还睡着。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洗漱,随后借着在卧室换衣服的机会打量着他的丈夫。沉沉皱着的眉眼,青黑的眼圈,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方知如同辗转了一夜,直到天将将亮才终于对扛不住疲劳那般放弃挣扎,任睡眠夺走思虑过重的意识,因此现在与其说他睡着,说是力竭更为贴切。
明明昨晚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难以入睡的一夜,可偏偏谁都没从侧身的动作变成平躺,开口说一句,“我们要不聊聊”,任由着复杂的心绪被独自咽进肚子里,消化不良。
杜郁文皱着眉,蹲在方知身边。平常他若是这么近的距离打量对方,方知无论如何都会醒来,对方会一边眼睛半睁半闭低低地笑着一边一把揽过杜郁文,把他整个人拽进怀里,说一些神志尚未清醒时优质而黏糊的情话。
可今天。
杜郁文抱膝蹲着,感觉腿都开始发麻了,咫尺之遥的方知依旧恍若未觉,只是放缓着呼吸,胸膛一起一伏,双手环抱胸前,睡得很没有安全感。
“方知。”杜郁文轻轻喊了一声,除了呼吸声,他没有得到丈夫任何的回答,甚至对方的眉头都没有松开。
杜郁文静静地看着方知,一分钟、两分钟……
在最迟出门时间到来之前,杜郁文终于慢慢站起身,轻轻地离开了卧室。
今天是一个阴天。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50%的降雨概率。
杜郁文走到公司楼下才发现自己没带伞,他抬头看看不算晴朗的天,想起去年方知送他上班那次自己落在中央扶手上的雨伞。
那次是怎么回家的来着?杜郁文边用面无表情的脸刷开闸机边往里走,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狼狈地打着高价出租车回家的事。
他真是被方知养懒了。
窗外天色不美,屋内心情晦暗。平日里江照月翻阅书稿的动静、郝言敲打键盘的声响对杜郁文来说都是习以为常的白噪音,可今天这些声音落在他耳朵里,莫名让他觉得烦躁。不怪别人,纯是他自己心绪不宁。
于是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之后,杜郁文突然站起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拿着手机就往外走。
江照月正抬头滴人工泪液,感觉一阵风刮过身边,他睁开朦胧的泪眼,就看着杜郁文噔噔噔走过他身后。
“干啥去?”江照月一手拿着那支滴完的眼液,一手把纸巾胡乱往脸上一抹,问杜郁文。
“提高时薪。”杜郁文头也没回,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其实他没往厕所走,而是坐电梯到了出版社楼下的一间咖啡店。早上已经喝过一杯冰美式,为了不让手表发出高心率的警报,他最终还是点了杯不含咖啡因的小甜水,谢绝了服务员推荐的小蛋糕。
喝什么不是重点,他是来打电话的。
翻到联系人,杜郁文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紧张,明明他们的微信聊天向来是轻松愉快的内容。
几下嘟声之后,对面接通。
“喂?”
“喂,盛容吗,我是杜郁文。”
打给盛容是杜郁文能想出来的最快的办法。
他虽然也是F大中文系出来的,但毕业后没多久导师就退休出国带孙女了,以前认识的同学不是当老师就是考公,还在F大的,除了上次那个给他偷拍方知的女生在学校学工处当行政老师,余下的就是他丈夫方知。
盛容虽然不是中文系的,但历史系和中文系不仅都在一个校区,还有联合培养的项目,所以平常联系很密切。
眼下,历史系新晋讲师盛容简直是杜郁文最关键的人脉。
那头盛容有些意外,“杜老师?”
“如果是聊《尽归尘土》出版的事儿……这会儿顾风楼还在睡觉,需要我帮你叫他一下吗?”盛容压着声音,想来应该也是在卧室。
杜郁文来不及表示对他们能睡懒觉的羡慕,心里只有正事儿。一开口,他语气里的抱歉快要溢出来,“真是不好意思盛容,耽误你们休息了,其实今天我是来找你的。”
十分钟前服务生就把杜郁文的小甜水送上来了,眼下冰化了大半,可饮料他是一口没喝。
“我想跟你打听打听,最近F大中文系有什么事儿吗?”
听他这么问,盛容很疑惑,“中文系最近有什么事儿?我倒确实没听说。是方老师怎么了吗?”
“我也不知道……”杜郁文叹了口气,把这几天方知早出晚归、心思沉重的情况和盛容简单说了说,“他说学校里有点事,可是我再问,他就不多说了。盛容,我虽然也是中文系毕业的,但满打满算也只认识方知这一个还留在系里的,实在没办法,才想请你帮忙打听打听……”
盛容“啊”了一声,很快表示理解,“行,我帮你问问。只不过现在也确实是因为放暑假了,可能消息没这么快……”
“明白明白。”杜郁文一手握着电话,猛猛点头,着急和忧心让他在这一刻顾不上盛容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谢谢你了啊,盛容。”
电话挂断已经五分钟了,杜郁文还坐在咖啡厅里。
他有些神经质地反复刷新微信,奢望盛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到他一个确切的回复。只可惜他和盛容的聊天记录依然沉在好友列表很靠下的位置。方知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他们之间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方知给他发的“晚上没回家吃饭”。
杜郁文不甘心地反复下拉微信刷新,直到上班搭子江照月的消息跳上来。
江照月:“你人呢?社长找你。”
杜郁文于是仰头把半杯混着冰碴子的饮料喝了,在这个夏日的白天猛地打了个寒颤。
……
三声门响,里头传来杨绪的声音,“进。”
杜郁文一推开门,和里头正擦拭鱼竿的杨绪撞上了视线。后者被他不太晴朗的脸色吓了一大跳,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杨绪,“哎呦!小杜,这是怎么了,脸色看着这么不好,没休息好吗?”
杜郁文反手把门轻轻带上,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心情收拾了一番,强迫自己切换到上班模式。等他重新抬头,又变得有干劲,“啊,没有的社长,是因为天气不好。”
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
“哎呦,害!”杨绪呵呵笑了两声,显然也不是真的关心员工的身体。他把钓竿收起来,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轻车熟路地烧水泡茶,“来来来,坐。”
等杜郁文也坐下,杨绪就开门见山地说起正事,“这次书展,准备得怎么样啊?”
“是这样的,社长……”杜郁文这几天是忧心方知的情况没错,但也的确不敢耽误他自己的工作。这次书展规模大、时间长,还有好几场沙龙和学术交流会,甚至有几家不错的国外出版社都来参展,到时候偌大的展厅里,处处都是人脉和机会。
杜郁文于是认认真真地向杨绪汇报着最近准备的情况,从前期准备到带的样书,再到其他需要的材料。他尽量让自己的精神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工作上,起码在这一小段时间里,不去想他的丈夫。
杨绪听得频频点头。
“小杜啊,你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呢。”杨绪换了一泡新茶,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这个展子我们很重视,尤其你知道,我们作为民办的出版机构,本身市场和资源就比那些大社少了很多,想要在这个行业立足,更需要动脑子钻研。得去多跑、得去多挖、得去多看。现在大家都说实体书出版是日薄西山,但既然每年都有书展,就说明这个行业尚且还存在生存空间。所以每一次有能够露头的机会,我们都要抓住,不管结果怎么样,起码咱们这个准备,是要充分、充分、再充分的。”
社长杨绪虽然很擅长在每周的例会上给大家画大饼,但到底也是从编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碰到关键时刻倒的确有几分领导统揽全局的气势。
“社长,我明白您的意思。”杜郁文也不是职场新人,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汇报完这么多之后杨绪依然“掏心掏肺”地和他说这么多,无非是旁敲侧击地告诉他,还要再为这个书展多费心力。
“你也是干编辑的老人了,相信我说的,你都明白。”杨绪手伸过来拍了拍杜郁文的肩膀,“这一阵子你多辛苦,书展结束后,我给你放假。”
从杨绪办公室出来的瞬间,窗外炸响了一个惊雷——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