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因为担心方知而心神不宁,后又有吕尧的那一杯盛情难却的咖啡。这样的结果就是杜郁文在出差的第一个晚上彻底失眠,他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一整晚,哪怕强迫自己紧闭双眼,脑子里仍会闪过很多画面,或是关于即将到来的书展,或是关于方知。
他的丈夫和他的工作,作为杜郁文最重视的人和事,不断交替地出现在他的脑中,非但无法让他因为奔波而疲惫的身体得到彻底休息,反而让他的精神越发兴奋,当然,是消极意义上的。
不知道滚过几个来回,杜郁文终于受不了似地从床上弹起来,起身坐到房间的桌前,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
既然无意睡眠,那索性再把明天,不,其实已经是“今天”的工作再确认一遍。
开机,屏幕亮起。性能良好的电脑,鼠标的光圈转了两圈,屏幕上弹出了微信的登陆页面。杜郁文习惯性地点了登陆,直到好友列表出现在眼前他才回过神来,凌晨三点,他应该没有登陆微信的必要。
方知的头像静静地躺在列表最上面的位置,头像是他万年不变的一张照片。那个时候他和杜郁文刚结婚没多久,婚后的第一次旅行,他们一致决定去海边,请路人帮他们拍下了一张牵着手站在海边的背影。方知自从用上这张照片后就再没换过,哪怕之后他们去了更多新的地方,拥有更多新的合照。
杜郁文是个喜欢用抽象头像的人,各种社交软件的头像换了一茬又一茬,因此他不理解方知的执着。
此刻他对着方知的头像出神,想起自己问方知为什么不换头像,那时候方知是怎么说的?
“郁文,我觉得这张照片很有纪念意义。”方知点进自己的头像,放大,一左一右的两个人瞬间占满了手机屏幕大半。他伸手把照片再放大了一点,“看到这张照片就能想起我们结婚后的第一次旅行,那时候的感觉,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很幸福。”
方知说得很真诚,倒是让杜郁文这个三天两头换头像的人觉得不好意思。不过他的不好意思也只在那个瞬间,之后他照样致力于收集各种抽象图片做头像。
一双牵手的背影旁边,是方知几个小时前回的一个“好”字。
杜郁文心里突然产生了很不愉快的落差感。
不是因为方知,而是因为那些悬而未决的、让他产生未知恐惧的问题。
他忍住点开方知的头像给对方发消息的冲动,最终还是退出微信,去那个被命名为“书展”的文件夹里确认明天需要用到的所有材料。
这次书展的规模很大,除了国内外不少知名大社,像杜郁文他们这样的民营公司也能有展位参展。今年他们和F市另外两家民营出版公司共享一个不小的展位,位置也很好,在靠近主展馆中心附近的区域,到时候人流量肯定不小,也算是在这样重量级的书展上有一次不错的露脸机会。
布展的物料提前一天已经送到展馆,天一亮还等着他和钱洋去收拾整理;电脑桌面上的大文件夹里又分成好几个不同标题的小文件夹;参展证放在电脑边,上面的证件照是杜郁文拿到offer之后去拍的照片,摄影工作室配的衬衫和西装不完全合身,后背夹着几个固定夹子。那时候研究生毕业的他脸上虽然还有些许青涩,但是在镜头前也是个梳着背头的职场新人。
这张照片被杜郁文用在各种需要照片的地方,而现在印着照片的证件静静躺在背光处,那张本该洋溢着笑容的照片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却好像是杜郁文不快乐的表情。
凌晨的失眠的确让人感到不快乐。
杜郁文不断滑动鼠标的滚轴,漫无目的地,一份文档从头滑到尾,右上角关闭,又点开下一份文件……等他终于在重复的机械劳动中感受到姗姗来迟的睡意,窗外已经有微弱的光线从酒店厚重遮光窗帘的缝隙中细碎地透进室内,鸟鸣也适时响起,整座城市除了他,似乎都已经从一夜休整中渐渐恢复元气。
杜郁文关了电脑,随手抓了条洗完澡用过的浴巾盖在身上,整个人就这么缩在单人沙发里,在天彻底大亮之前陷入短暂的睡眠。
这场书展终于在杜郁文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加快脚步的匆匆中拉开了序幕。
展厅偌大、人潮汹涌。一场展会就像它的主角——一本摊开的书,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读者。
杜郁文和钱洋轮班,一人守着展位,另外一人则托着行李箱四处社交。或是和参展的上下游企业递递名片加个联系方式,或是出现在友司的展位前交流,或是想尽办法争取在业内大拿前刷脸……远在F市的社长杨绪也没闲着,借着自己的关系给杜郁文争取到了一个交流会提问的机会,提问对象是在出版界很能说得上话的大佬。征得同意后,杜郁文在既定问题的基础上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他们社新推出的一部现实小说上,哪怕提问时间只有十几秒,也算是一种提高知名度的宣传机会。
同场交流会里有和杜郁文相熟的同仁,把他提问时的样子拍下来发给杜郁文。彼时杜郁文刚把话筒重新递还给工作人员,手心微微冒汗,坐下的时候感觉后背都湿了。手表震动,微信消息适时弹出,杜郁文打开,是自己的照片——
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不假,脸上的黑眼圈也是真,但他一手举着话筒,一手拿着笔记本,眼睛看着前方,眼里亮亮的,嘴巴因为说话而微张,表情却没崩坏。
是一张恰到好处的抓拍照片。
对方同时还发来两句夸他淡定的话,杜郁文礼尚往来地回复了两句,下意识地就想把照片转发给方知,手指却在转发键上停住,许久没有动作。
最终他还是熄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在交流会上继续做一个认真的听众。
书展持续了三天,杜郁文满勤出现,在巨大的场馆里跑了三天,胸前工作证上那个年轻的杜郁文也和他一起在场馆奔跑。他促成了新的合作,抓住了新的机会,搭上了新的人脉,从这些方面说,杜郁文的确是收获圆满,没有辜负前一阵的加班加点。
大行李箱里装着的样书少了,箱子变空,随后很快又被其他出版社的样书和宣传册填满;微信不断加上新的同行和合作商,不同风格的头像不断刷新着杜郁文的好友列表;有的小作者会走到他们的展台,或拿出手稿复印件或打开笔记本电脑,说请老师帮忙看看合不合适出版。
杜郁文像一只陀螺一样在这个充斥着往来众人的“大壳子”里,被肾上腺素和所谓的“出版理想”推着向前,周旋在工作之中,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一位出色合格的大人。
在不知道去场馆的自助饮料机里买了多少次咖啡和矿泉水之后,书展终于迎来了尾声。
布展道具被打包在一个个牛皮纸箱里,钱洋和快递小哥悉数交接完,杜郁文则把那些不需要邮寄的东西装好,一件一件收到箱子里。
同展位的其他两家出版公司上午就撤退了,大家约着以后回F市了出来吃饭,不谈工作,纯谈革命友谊。
快递小哥的手推车上摞满了纸箱,吭哧吭哧地走远了。
杜郁文瘫在折叠椅上,三天以来的满状态好像也随着最后一箱东西一道被手推车推出了场馆,他彻底卸了力气。
“哇……真是不想动了。”钱洋上了个洗手间回来,双手往T恤上随意一抹,坐在杜郁文旁边的椅子上,跟他一样伸直双腿,瘫着上半身,发出一句疲劳至极的感叹。
“嗯……”巨大的力竭感终于涌了上来,杜郁文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累啊。”钱洋边说边掏出手机,解锁了屏幕,画面上是他那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不过看着她俩,我好像又有挣钱的动力了。”
“昨天晚上我和媳妇儿视频的时候她俩凑过来争着喊‘爸爸’,给我的心喊得呦……”钱洋把手机扣在胸口,幸福地瘫成一滩烂泥,“你懂的吧小杜,你和你对象视频的时候,肯定也是这种元气恢复的感觉。”
“我……我懂的。”杜郁文回答得有些犹豫。
他何尝不能体会这种从爱人那儿汲取力量的感觉,可是他和方知最后一次视频还是三天前他刚到这里的时候,这三天以来,他们的交流仅限于非常简短的聊天,几乎都是杜郁文抽出时间问方知在做什么,吃饭了没有。
明明他才是那个出门在外,想要得到更多关心的人。
钱洋没察觉出杜郁文除了疲惫以外的消极情绪,他打开手机,看了几眼微信消息,又提起精神对杜郁文说,“小杜,这次展会也算是圆满结束了,当时社长是给我们留了在这儿放松参观的时间对吧,咱们是明天还是后天回去来着?”
“是有个缓冲的时间,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在展会后一天回程……”杜郁文正准备打开12306确认,一个电话打来,先他的动作一步亮起了手机屏幕。
“盛容”。
屏幕上来电人的姓名让杜郁文的心猛地一沉。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起自己不久前拜托对方打听情况的事。
现在看来,是有消息了。
“钱哥稍等。”杜郁文伸出食指,却过了很久才解锁屏幕,接通电话。
“喂,盛容。”他声音有点抖,下意识的,哪怕彼时那头的盛容还没开口。
“杜老师。”盛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急促的、紧张的。
“你听我说。我了解了一下……方老师确实是遇到了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