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的新地址选在距离市中心稍远一点的地方，不过好在F市的地铁通达四面八方，杜郁文目测了一下，距离最近的地铁站走过去不到十分钟。
方知把车停在附近的公共停车场，一只手牵着杜郁文一路走过去。这里不像常年聚集外地游客的网红街道，周边是有些老旧的居民区，生活气息浓郁，往来车辆不多，因此车道也窄。不过好在人行道相对宽敞，正是中午，路上行人三两，边走边带起一阵从街边房屋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
“我小时候住大院，”方知把遮阳伞微微往杜郁文那边倾斜，替他挡住了照到手臂上的阳光，“部队的那种三四层的军属楼，一到饭点，各家各户的厨房里都能闻到菜香。然后，因为大家来自不同地方，做的家乡菜也不一样，反正什么味道都有，我以前和大院几个小朋友经常在饭点之前从外面玩了回家，分别前的最后一个项目就是闻味道猜谁家今晚做什么菜。”
听他提起小时候，杜郁文也来了精神。关于分享回忆这件事，杜郁文习惯于选择某个诸如晚饭后、临睡前这样适合闲谈的时候，就某个话题而打开话匣子，倒豆子一般细细碎碎地和丈夫分享。大多数时候方知是个合格捧场的听众，杜郁文则占据一场谈话的“主导权”。
而方知聊起过去的方式就像现在这样，会因为某个特定的小细节而展开，自然而然不刻意地提起，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注意力，同时又因为刚好符合“此情此景”而十分有代入感。
“你家肯定都是红烧肉味儿。”杜郁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辨别着此时此刻飘进他鼻腔里的味道，“就跟现在咱们闻到的一样。”
方知也抬头闻了闻，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我家那时候……我爸一个关系很好的战友是湖南人，教我爸做辣椒炒肉和剁椒鱼头。其他辣菜也有，但是我最喜欢吃这两道，我爸就常做，那时候我家厨房飘出来的都是辣椒味。”
“香是很香，但也呛得厉害，那个叔叔还会给我们家送点他们自己做的剁辣椒。加上那阵子我家用的是最简单的排风扇，一通电就呼呼往外排风。所以只要我爸下厨，辣味就顺着排气扇往外飘，我每次放学，走到家楼下闻到味道，就开始打喷嚏。”
方知说得绘声绘色，听得杜郁文鼻子都痒了起来。下一秒，他很捧场地打了一个喷嚏，一个趔趄，把脚底下落在路上的树叶踩得咯吱作响。
“馋了。”擤着鼻涕的杜郁文恶狠狠地挽上了方知的胳膊，端着架子似地给丈夫下任务，“今晚我要吃爸爸同款辣椒炒肉，剁椒鱼头就算了太费劲做……再来个擂椒皮蛋！”
“好的，好的。”方知好脾气地配合杜郁文，无实物表演地做了个写菜单的动作，“杜先生，这边已经收到您的订单了。”
正午的日头在两人优哉游哉地插科打诨里也变得不那么毒辣。等杜郁文按照手机导航，带着方知一路弯弯绕绕以后，终于来到了正在装修中的书店。
目云正提着一小袋垃圾从店里走出来，刚好和夫夫俩在大门口打上照面。
“杜老师！”垃圾袋往旁边一放，她赶忙迎上去，眼里闪烁着惊喜，“好久不见啊，还有方副教授。”
杜郁文把刚才在转角买的manner递过去，“好久不见！不知道你和妹妹喜欢喝什么，就点了两杯他家新出的。”
“怎么来了还带喝的，你们也太客气了。”目云也不扭捏，道了谢，接过纸袋，朝里头喊了一句，“枫枫，你看谁来了。”
没多久，店里又出来一个小姑娘。和目云相似的眉眼，比她年轻了三四岁。
女孩视线落在方知身上，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句“方老师”，“方老师，我叫穆枫，F大中文系毕业的，之前上过您的公共课。”
“谢谢你，小穆同学。”方知温和地朝她笑笑，“我记得你，你的姓氏相对不那么常见，当时我那门课期中汇报的时候，你是你们小组的代表吧？上台发言的表现很大方，汇报的内容也不错，我应该是给了你们组最高分。”
杜郁文对于丈夫记人的本事习以为常。听方知这么说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而对面的姐妹俩显然没想到方知能记住一个几年前教过的学生。穆枫更是冒着星星眼地“表白”，“老师！几年过去您还是这么帅！还是这么有魅力，还是这么……”
目云笑着拍了拍妹妹的胳膊，“稳重点，小丫头。方老师对象在旁边站着呢，你也来打个招呼。”
杜郁文对丈夫长得帅受学生欢迎的事也早已见怪不怪。非但不吃醋，反而很与有荣焉地伸出手，“你好呀。”
穆枫握住杜郁文的手，再一次由衷地发出感叹，“方老师，你对象也好帅……我能嗑一下你俩吗？”
杜郁文还没说话，方知就顺着穆枫的玩笑，“哈哈，我不介意，你问问我爱人。”
小姑娘目光看过来，杜郁文又摇头又点头，“嗑，嗑！应嗑尽嗑！”
此情此景，四个人的谈话就差一把瓜子，不然更应景了。
几句你来我往的寒暄之后，四人终于转战室内。杜郁文也终于能够见到这间即将回归的老书店的新模样。
比起之前在工业园的时候，新的书店面积小了很多，不过空间被合理地利用，有专门留给读者坐下来阅读的空间，咖啡角被保留，是一小块靠近收银台的位置。除此之外，某一个转角的小地方被圈了起来，杜郁文猜想，那里是留给留声机和喜欢在留声机旁边睡觉的小猫的。
“我现在可是太期待你们重新开业了。”杜郁文目光环视一圈，已经开始想象书店开业后的景象。
“进度条已经拉到75%。”目云拿了四个纸杯，把刚才杜郁文他们买的咖啡倒进杯子里，依次分了出去，“下个月要入秋了，天气能慢慢变得稍微凉快些，我们准备等那时候再考虑开业的事，也刚好给这里散散味道。”
“还是你们考虑得周到。”杜郁文搓搓手，想起此行来的目的，“今天到了哪些书，方便我和方知看看不？”
“当然，在这边。”目云把他俩往里头带，“今天到的不多，一小批，还是以女性主义题材为主，还有之前你书单里的，我也先挑了一部分，都在这儿呢。”
杜郁文牵着方知往里走。
他和目云算得上熟悉，又担心聊起来就冷落了方知。所以听到目云提起书的题材，他赶忙把话题抛给丈夫，“方知，我来考考你，一会儿你能猜出哪些是我给书店挑的书不？”
好一个“我来考考你”，杜郁文自己说完都尴尬了。明明是个弯的，偏偏这句话一说出来，莫名其妙地沾了些直男发言的臭毛病。
好在方知并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没问题。”
胸有成竹的模样落在杜郁文眼里，他有些不信，就算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丈夫，难道就能轻而易举地猜中他的品味？
下一秒，方知站在摆放着十几本新书的桌前，手指摩挲着下巴，盯着各色书名来回看了几次，点出了五六本书，“郁文，应该是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几本，对吧。”
丈夫在看的时候，杜郁文也站在旁边看着。他列的书单挺长，除了书名以外，还有每本书的作者和简介，以及适合的人群。听到方知报出答案，杜郁文不可置信地拿出手机，翻找着自己和目云的聊天记录，点开他发给书店老板的word文档，一一核对起来。
结果就是——除了有一本方知没找到以外，其余但凡他点出来的，居然真的是杜郁文列在书单最开头的几本。
“我就说能嗑吧！姐！”穆枫作为旁观者之一，看着方知稍加思考就指出答案，疯狂摇晃着目云的手臂，“嗑了那么多年男男cp，今天让我嗑到真的了！”
目云也很惊讶。她看向杜郁文，发现后者脸上的震惊比她更甚，“杜老师，方老师，你俩这夫夫间的默契，也太默契了吧！”
杜郁文也没想到自己一句引起话题的“我来考考你”居然真的没把方知考倒。在外人面前，他硬生生忍住了一句“我草”，转而换了个稍微温和点的表达，“我去，方知，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为人踏实的方副教授到底还是客气地打碎了在场众人关于“夫夫默契满分”的幻想。他推了推眼镜，指着那几本正确答案如实表示，“郁文，你可能已经忘了，你曾经不小心把这份本来应该发给老板的书单发给过我，在我们某一次聊天的时候。”
杜郁文：“啊？”
眼看着他没有一丝想起来的样子，方知只好继续解释，“那天你应该是同时在和我、目云聊天。发书单之前，可能你打开的是目云的聊天框，或许中途是我说了什么，导致你错把本该发给她的消息发给了我。”
“你这么一说……”杜郁文皱眉思考了一下，似乎依稀回忆起了什么，“难怪那天我说书单发出去了怎么没见到目云有说什么，还以为是消息太多她没看到，所以后来又发了一次……敢情是发你那儿去了。”
方知点头，“对。”
一个字，让旁边几人哭笑不得。
杜郁文挽尊似地假装抹泪，“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还以为是丈夫和我心有灵犀，没想到只是我一厢情愿地健忘症发作。”
目云尴尬地笑笑，“一次小插曲，不影响你俩感情深厚。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穆枫更是破碎了随时开嗑的幻想，跳脱的小女孩夸张地哀嚎，“我才刚嗑上没两分钟！”
她这么一说，连杜郁文都莫名有些失落了。仿佛天定的缘分背后是人为的推动那样，他有些不得劲。
可下一秒，方知就牵起他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杜郁文的婚戒戴在右手无名指，方知左手牵着他，同时也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两枚款式简单的戒指闪闪亮地出现在姐妹俩眼前。
方知说：“为什么不能嗑，我和郁文是合法夫夫，你嗑的cp就是真的。”
这样的俏皮话从鲜少在网上冲浪的方知口中说出来，非但不违和，反而让杜郁文觉得安心。
尤其他丈夫的手把他的手攥得很紧，一点也没打算放开的意思。
真是安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