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位于市中心威斯敏斯特区,靠近国王大道,由于学校建校才十余年,主楼在我入学后第二年正式启用。
这里毗邻皇家法院,舰队街保管,政府区就在不远处。
从白石小镇出发前往伦敦,我得花3先令坐两个多小时火车,三等车厢常年充斥着汗味、家禽毛绒,却也是我唯一能承受的票价。
到了伦敦,还得搭乘三十多分钟马车,伦敦路标清晰,各条路线相对固定,马车出行是道天然风景线,通常速度不快。
街道整齐而行人有礼,临街橱窗摆放着各式时下新款大衣,我犹如老鼠过街般新奇又刺激。我抱紧牛皮箱,默默感激萊兰家族自助我上大学——若非这100英镑,我非得辍学不可。
饶是如此,只身待在伦敦,我还是得精打细算,防止用度超支。
学校附近有单人房出租,月租得15先令,算了,我还是去了东区工人住房寻找寄宿。万幸若恩老太太是个好心人,每个月只收我5先令,够放一张床,书桌靠窗,房间单扇开窗,5先令不包括使用厨房和公共面积。
这里委实僻静,除了偶有少年人乱踢球,砸坏过我的窗户,再找不到性价比更高的地方了。
伦敦寸土寸金,很难看到成片橡树林,但从我这间卧室能看见街对面的橡树,树身粗壮而枝叶繁茂,每到初春,总是绿茸茸一片,生机盎然。
我主修法律专业,入学那年圣诞节还和卡森一起小聚过,后来也因此多次婉拒他的邀请——卡森和那些富家子弟同学去萨沃伊酒店用餐,一顿午餐可能要人均10先令。
忍忍吧。我暂时没有露宿街头的打算。
卡森对此嗤之以鼻:“吃顿饭才值几个钱?不够我请你——”
这天下课后,他又要拉上我外出改善伙食,不容分说地揽住我的肩膀。
我笑着推开他,“不用啦,我晚上还有案例要分析。”
卡森眯眼看我,“干嘛心疼我的钱?我建议你向维西学学,他花我的钱从来不心软,肉都不带疼一下的,”他撇撇嘴,晚风吹拂他的咖色风衣下摆,显得他斯文又痞味十足,金色头发在风中乱飞,遮住他多情的眼睛。
我朝他翻白眼:“我和他不一样。”维西家族世代承袭,属于老牌贵族家庭,他随便丢一枚胸针,足够我倾家荡产。
“有什么不一样?”卡森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烟,闲闲地叼在嘴角,“你不花,我也不知道我的钱去哪儿了……”
马车踢踏声清脆悦耳,很快停在路边。
车夫及时收紧马鞭,绅士弯腰,朝卡森摘帽微笑,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走吧!”卡森推了我一把,“再不答应,我生气了!”
那天是卡森经济学院的同学聚餐,大家都十九、二十,各个意气风发,在餐厅低声寒暄,交谈近况,卡森走到哪儿都是焦点,看着他笑侃又放松十足,我也不自觉跟着笑了。
午餐吃到一半,旋转门忽然轻响,卡森闻声而望,再转过脸时眼底藏满柔情,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果然,维西姗姗来迟。
再怎么说,维西都算是牛津大学青年才俊,大半年未见,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依然矜持傲娇,先是不拿正眼瞧卡森,却又坐在卡森身旁。
没有人不欢迎美少年,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卡森和维西身上。
我在一旁喝橙汁,脖颈忽然传来掐痛,连忙回过头,维西已举杯站在我身边,面带笑意,声音却像从牙缝挤出:“够狠心啊,乔笛!”
“好久不见。”我起身与他碰杯,眼角温热,为见到老朋友。
维西这才轻轻剜我一眼,仰头喝下葡萄酒,“晚点再来找你算账!”
我讪笑,赶忙一杯见底。
其实自从大学后,维西给我写过许多信,他写信一般都挺抽象的,有时乱七八糟跟我分享牛津食堂有多难吃,还说哲学系有个同学老爱吃豆子,一到围读课就开始臭屁连连。要么就说系主任鼻孔下面长了颗痣,真想把痣上的那根汗毛剪掉啊……
我总忍不住哈哈大笑,却不知道怎么回,因为每封信末尾都有一句:该死的,你来看看温德尔吧!没有你,他像个死人!
温德尔。我无数次抚摸信纸上那道飘逸的弧度,心里总涌现无限悲伤。
——我告诫过自己,不必悲伤。他不爱我,对我只是朋友,我不能再厚着脸皮待在他身边。
温德尔那么高傲,因舞会暗杀一事,求过我别离开他,就再也没有与我来往了。
我还打过他一巴掌,上帝,现在想想,我才觉得一切多么可怕,我一家都受萊兰家族恩惠,我竟以下犯上,让温德尔脸上挂彩。
现在就是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冒犯温德尔。
有这一巴掌决裂也好,我真怕自己哪天发疯强吻温德尔,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下午两点多,一行人终于用完餐,众人散作鸟兽,三五个人约着打扑克牌,另一些要去看戏,卡森在账单上潇洒签完字,慷慨付账,朝维西吹口哨:“走吧,今天乔笛也在,去我学校逛逛?”说着,他握住维西的肩膀。
维西见卡森喝得有点上头,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注意影响。”
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欸,这里没别人。”
这时候餐厅人不多,只剩下零星清点玻璃杯声响,旋转大门隔绝街道噪音,让室内显得格外寂静。
维西气羞难耐,被卡森推着往外走,还问我:“乔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卡森的手滑到维西腰身附近,轻轻捏了他一下:“他早就知道,你这个笨蛋美人什么都不知道!”
维西扭捏着上了马车,卡森大大方方坐在我们中间,“今天当着乔笛的面,你必须把话说清楚,到底还要不要和我做好朋友,为我们伟大的友谊。”
此友谊非彼友谊,我心中暗笑。
马蹄声清脆连续,窗外风景一闪而过,维西不答反问:“我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乔笛的!”
“没有我,哪儿来的乔笛啊,”卡森故意侧过身,将我彻底挡住,“他现在归我护着,那个谁……”他清清嗓子,略不自在道:“要想和好,让他自己来!”
维西神情逐渐认真起来,偏头看向我,“乔笛,你跟温德尔到底怎么了?”
卡森耸耸肩,“无可奉告。”
维西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没问你!”
卡森扣住他的手腕,“你别动手动脚!一点儿也不绅士!”
欸。又开始调情了,能不能让我先下车?
我侧过脸看窗外风景,无语至极:“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谁跟他在一起?”
“谁跟他在一起?!”
这俩人又异口同声了,我试着深呼吸。
维西甩开卡森的手,捏着手腕,认真道:“我只听说那年暑假你坠湖了,没想到你真的没申请牛津——”
其实是牛津学费更贵好吧。我笑了笑,“都过去了,维西。”
维西还想说什么,卡森却清清嗓子,最终车厢一路寂静。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我们三个在校园里闲逛,维西问卡森为什么不去牛津,卡森若无其事地表示:“我联考成绩不够啊。”
“你什么不够,你分数比平时好很多。”维西一本正经道。
卡森眼底浮现淡淡玩味笑意,“你还有空关心我?”
“欸!”维西不耐烦道。
我有一种直觉,他们俩个需要打一架,但怎么个打法……我还没想出来。
维西懒得跟卡森贫嘴,单手按在我肩上,“乔笛,你真该来牛津,你的分数肯定绰绰有余,春天的时候,校友们经常在伊希斯河里划船,还有人念诗……真的很浪漫!”
“下次去。”我主动提议,免得让维西失望。
维西果然扬起嘴角笑,握紧我的肩膀:“好,一言为定,下次我做东,”他侧过脸,吩咐卡森:“麻烦把乔笛爱吃的都告诉我。”
卡森郑重其事地敬了个礼,显得越发不正经了:“好的,长官!”
我们三个终于哈哈大笑,在草长莺飞的校园漫步闲谈。
但我眼角莫名潮湿,要是温德尔也在场多好,不知道伦敦多雨会不会让他腿疼,又或者他真的摆脱轮椅了么。
这些话我拼命想问出口,却如鲠在喉。
主校区草地连绵起伏,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维西突发奇想,问卡森有没有油画工具箱,卡森一脸为难,瘫坐在草地上,支着长腿:“我哪有那东西啊——”他叼了一颗草,像是在细嚼慢咽,仔细打量维西的神色,“怎么,你又画兴大发?”
“你去帮忙借一下吧,求求你……”维西搓了搓手,一副小心祈求的模样,人看上去又乖又帅,连我都要心软了。
下一秒,卡森果断起身,临走前朝我们保证:“等我!”
那个黄昏,维西难得展示画技,他给我和卡森画了一副油画——初见时,我只在男校画室见过他的作品集展览,却不想他笔触这样灵动、鲜活,将伦敦经济学院嵌入一片浅蓝天空地下,主楼点缀在树林中,我背靠大树而坐,正在看书,卡森则躺在一旁,嘴里叼着小草。
画风细腻柔和,用了暖色调,一汪碧草就这样垫在柔软的天空地下。
留白处有写字:
——致五月的傍晚,春风拂面的你们。
——维西·塞尔温
油画还需风干,维西麻烦卡森帮忙晾干,说下次还会来取,卡森戏谑道:“你求我啊,我很吃这一套。”
维西眯起眼,像是要骂人了。
我在一旁忍俊不禁,连连点头答应:“下次我带来。”
维西像抓到救命稻草,小声说:“一定要带来哦,温德尔要付我100英镑,我还没拿到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