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急忙捂住我的嘴:“你在说什么,傻孩子!”她猛地抱紧我,用衣襟擦拭我的眼泪,我鼻塞得厉害,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她却警惕地去听外面的声音。
天快黑了,楼下零星传来脚步声,母亲缓慢松开手,关上了窗户。
良久,我平复下来,母亲单手撑在矮桌旁,将手帕一折再折,叹了口气,并不惊讶地说:“我早就知道了,乔笛。”
“妈妈——”我怔仲地抬头,顾不上哭得有多狼狈。
母亲用手帕轻拭我的眼角,“他十几岁就想自杀,你不顾危险去救他……”她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以为是你单方面的,又或者是我自己多虑,毕竟莱兰家族对我们有恩,谁料、”她忽然顿住,“你在伦敦读书时,每年夏天他都来看望我们,问你怎么样,还让我们别告诉你。”
“这太奇怪了,爸爸知道后一直很生气,怪我不该把你送到男校去读书。”母亲捻着手帕边缘,“有好几次温德尔都被他赶了出去,差点一拐杖砸到他……”
“我怕邻居们说闲话,送了温德尔一程,他跟我保证不会去打扰你,除非你需要帮助。”母亲抬起头,眼神闪烁着不安,“你不会怪我们吧,乔笛?”
难怪大学那四年,温德尔总想方设法联系我,却不敢跟我见面。
母亲打量着我的神色,继续道:“后来你去伦敦律所工作,帮了家里很多,爸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好转的,”她似乎不愿详述接下来的事,“战时伦敦境况不妙,你回来为莱兰家族工作,倒是挺让我担心的。”
我倒了杯温水过来,将风扇调到最低档,屋子里有蚊子,一直嗡嗡个不停。
街面上遥遥传来推搡声,盘问声逐渐逼近,是个粗嗓子的士兵:“喂!有吃的么!”
“我等人……”罗宾说。
我探头往窗外望去,大部队士兵正在走过来,罗宾踩熄烟头,提议道:“或者我可以帮你问问,我朋友在这里。”
“归队!”士兵队伍的青年人厉声呵斥道:“到了营地才能就餐!”
瘦头瘦肩的士兵沉着脸挎上枪,灰头土脸归队,楼下的脚步声逐渐整齐,踢踏着朝远方走去。我追寻着他们的身影,母亲的手不知何时放到我肩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头顶光线昏暗,老式风扇上尘垢堆积,她亲吻我的脸颊,“好好保重,孩子!”
我揽住母亲的肩膀,像幼时那样依赖她,“你为什么不骂我一顿……”
“我怎么能骂你,宝贝。”她松开手,目光柔和湿润,“镇上活活打死人的事我听说过,一把大火烧过去,什么都没了。”她抬眸,握着我的手恳切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当然——”母亲颓然移开视线,瘦削的手扶在窗柩上,袖口磨得发白,“要是他没有保护好你,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会来找他算账!”她手腕发颤,手背冒着崎岖青筋,再缓慢松开手心,手帕悠然下坠,手背变得干瘪无力。
我捡起手帕,跟母亲保证道:“我会保重自己的,妈妈。”
踢踏声响在门口,罗宾高大的身影探在玻璃门前,“走吗?梅太太?”
母亲敛住情绪,提起竹篮,跟上罗宾的步伐,她的侧脸还映在斑驳玻璃窗前,正微笑着跟我说‘再见’,我朝她挥手,‘再见’却没能说出口,咽成一股无奈又不舍的情绪。
两周后,我回了趟温斯特庄园,向朱利安汇报报纸销售情况,“目前看来1便士是合理的,可以覆盖基本成本,就是伙计们在提议涨薪,周薪2英镑有点少……”
“可以。”朱利安坐在三楼侧面的单人办公室,屋子不大,斜向庄园大门,能俯瞰整块绿茵茵草地和参天大树,石子小路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他的头发又长了点,逐渐贴着他的鬓角,显得脸颊更为瘦削, “工人薪水我另外拨款,先让信息流通起来。”他拉开抽屉,利落地预支单签好字。
我心头骤然松快,本来还在担心朱利安会一口回绝。
“还有特约版块,麻烦你找个厉害的作者,帮莱兰家族宣传一下正向事迹。”朱利安撕开预支单递给我:“如果找不到,只能你亲笔了,我听说,以前你也是报刊撰稿人——”
门口很快传来一道嗓音:“朱利安?”
我背后发紧,耳朵拼命捕捉着廊道的脚步声,心快提到嗓子眼了,可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只是停顿一瞬,又往后退,声音像是从廊道的玻璃窗传过来,“跟我出去一趟。”温德尔说。
“好!”朱利安应声。
很快,朱利安穿好外套,挑眉看了看我,“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我飞快地说。
“再会,”朱利安笑了笑,“走前帮我关一下办公室的门。”
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浑身才松懈下来,顺手关掉屋子的电灯,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我很少来温斯特庄园的三楼,只记得这里从前住着莱兰老先生和夫人,如果老先生身体抱恙,想必搬到了更安静的住处。如今站在廊道,一切都令我感到陌生。
辽阔的庄园四处可见军用储备,每个出口都有专人望哨,就连温德尔本人进出都需要核查证件,他穿深咖色大衣,头戴黑色绅士帽,朱利安一席白色西装,手里拎着皮箱,走在他左侧。
士兵们盘查着证件,温德尔忽然侧过身,遥遥地看过来。
我躲在窗柩旁,看到那个英挺的身影驻足片刻,眼眸沉静,最终缓缓回头,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他不再犹豫地上了汽车。
天空一碧如洗,草丛灰绿微黄,石子路焦土相掺,山风吹掀他的风衣后摆,像遥远的稻草人朝我微笑致意,我眼角莫名温热,指甲嵌进潮湿发软的窗柩边缘。
为区别于《破晓之声》原刊,我向弗雷德先生申请副刊,在兰开夏郡售卖的报刊叫《兰开夏纪事报》,专栏空闲了许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提笔人。
前来应聘的,要么有写作水平堪忧,要么一味夸大其次,不尊重报道实况。我对着朱利安带来的素材发愁——我是可以写,但是我去写了,免不了要和温德尔打上照面。
就算温德尔不过问,总得经朱利安同意。
费雷德再次催促发版时间,正值深夜,“哈特先生,要是因为专栏空缺延迟发刊,我建议您把这个版块砍掉,或者换成罐头赞助商如何?”他语气轻佻,大有挑衅之意。
“明天发,”我承诺他,“专栏部分我们自己负责,不会延误进度。”
“那再好不过了!”他并不客气地挂掉电话。
无奈之下,我只得挑灯捡起老本行,逐一筛选素材,还别说,自战时以来,莱兰家族做的事太多了——修建河道;每个月15号是土豆救济日;河谷林场常年招小时工,薪酬谈不高,绝对能吃饱肚子。
我尽量客观地写了个短篇,结尾处调侃温德尔·莱兰是最年轻的土豆之神。
那期报纸卖得出奇得好,由于报社受莱兰家族赞助,镇上不少居民悄悄留下手工品以表感谢,便签上再三强调,‘一定要亲手转交给莱兰先生’。
我整理了一下物资,有手套、围巾、茶杯垫,还有枪套,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确实镇上居民最拿出手的诚意,一大摞框呢,真重。
周五,工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收拾完仓库杂物,结伴下了班。
我在隔壁浴室简单洗漱完,顶着半湿不干的头发抽烟,也许是太久没抽的缘故,烟气竟呛得我流泪,楼下铝合金门传来声响,我连忙熄了烟,往楼梯口探头,“谁?”
咕咚咕咚地翻找声,像是在找工具箱,楼下很快又安静了。
朱利安每两周过来收一次账,其余钱只够给工人们结日薪,这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想来也不是小偷,我没再往楼下看,赤脚坐在办公椅上,了无生趣地看着报纸。
头版右侧的加框战报标题是《协约国夏季攻势持续,德军后撤至兴登堡防线》,文章中充斥着大量‘稳步推进’、‘收复失地’等积极字眼,但伤亡人数依然高达两万五千人。
另一则短讯说伦敦巴士和电车开始招募女司机,寻人拦和阵亡通知依然占据了不少版面。
我放下报纸,脚底触碰到冰凉的地板,楼下传来熟悉的声响,我趴在窗口看,是送货的马车,灰白相间的牝马,看起来瘦弱无力,车夫抽鞭的动作也小心翼翼。
好转了吗?或许是吧。至少报纸这么说,但日益增多的亡者名单,和街面上稀少的青年面孔,依然笼罩着这片沉重的土地。
我漫无目的看着窗外,竟没察觉到有人上来,循声而望,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下一瞬,电灯‘啪’一声关了,高大的影子走过来,橡木气息似有若无,混着轻微麝香,像是刚出席过什么重要场合,带来悄无声息的侵略感。
‘梆’一声,我下意识后退,撞倒台灯,桌上的东西乒铃乓啷往下掉,温德尔欠身扶住了台灯,我紧张得不能呼吸……上帝,快走吧,快走!
我不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被活活打死,或者被大火烧焦。
他的皮鞋轻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声响,手臂微抬,却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捏住我手边的百叶窗卷帘,‘哧啦’声响在耳畔,等我再抬头,百叶窗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
“好了。”温德尔声音很轻,“没人看见了。”
“你……”我挪动着脚步,祈祷他千万别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温德尔呼吸粗重,“没什么事。”
空气焦灼而寂静,我试图找个话题:“你喝茶吗?我这里还有点茶叶。”他没有反对,我擅作主张地去拿,却被温德尔拦住,“不用忙,我很快就走。”
屋子里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满脑子叫嚣着这段时间以来他怎么样?有没有瘦?烟还是抽得那么凶吗?我的心沉下来,千言万语梗在喉间,狠心闭上眼,装作若无其事。
良久,温德尔冰凉的手指落到我脸庞,摩挲过眉峰,鼻梁,在眼皮停留片刻,最终抚住我的下颚,呼吸久久地平静不下来,我只听到他嘶哑的声音:“睁开眼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