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回房间洗。”林屿的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仍旧坐在地毯上，不敢抬头看沈砚。
沈砚在浴室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青年低垂着头，酒红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脆弱的下颌和仍在轻微颤抖的肩膀。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来自顾淮的羞辱性诘问，显然对他冲击极大。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属于林屿的、带着惊惶和无助的野山楂信息素。
沈砚皱了下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似于烦躁又混杂着其他情绪的神色。他原本习惯性地要求林屿在他视线范围内，无论是沐浴还是别的什么。但此刻，看着林屿这副摇摇欲坠、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碎掉的模样，那句命令在喉头滚了滚，最终没有出口。
或许，给他一点独自喘息的空间，也不是坏事。沈砚这样告诉自己，尽管心底深处那根名为“掌控”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带来一丝不虞。
“……随你。”沈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听不出情绪，“洗完下来吃饭。张叔应该准备好了。”
他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进了主卧浴室，关上了门。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林屿又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沈砚不会突然出来，才慢慢地、有些吃力地扶着门板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情绪冲击还有些发软。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和钝痛。顾淮那些尖锐的话语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密的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二楼那个属于他的、宽敞却空荡的客房的。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来，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压抑。
那些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傍着沈砚上了节目”……
“觉得沈砚比陆承泽更有‘价值’”……
“玩欲擒故纵玩脱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将他那点因为综艺录制而生出的、微弱的“价值感”和“希望”切割得支离破碎。是啊，在顾淮，在沈砚那些高高在上的朋友眼里，他林屿算什么呢？一个在会所兼职、走投无路被包养的Omega，一个靠着信息素和身体换取庇护与资源的玩物，一个心思深沉、周旋于Alpha之间、甚至可能差点“玩脱”的麻烦精。
他不是。他真不是。
可是，怎么证明？他接受沈砚的契约，最初是濒死之人的孤注一掷，是对暗恋七年之人的飞蛾扑火。可这动机，在冰冷的现实和赤裸的“包养”事实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和苍白。连他自己都时常怀疑，这份越来越深的依赖和贪恋，是不是已经玷污了最初那份纯粹的憧憬？他是不是……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顾淮口中那种人？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再次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孤独感和自我厌弃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沈砚刚才的维护，像一道短暂的光，刺破了黑暗，却无法驱散那早已深入骨髓的寒凉。他甚至开始害怕，沈砚心底是不是也隐约有着和顾淮类似的看法？那句“记住你是谁的人”是维护，还是更深的物化和掌控？
他需要一点什么……来打断脑子里这些疯狂旋转的、令人窒息的念头。一点能让他感觉到“存在”，或者……“终结”的东西。
林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房间自带的浴室。他需要洗个澡，洗掉今天沾染的疲惫、旁人的目光，还有……心里那层肮脏的、仿佛永远也洗不掉的羞耻感。
浴室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他打开热水，氤氲的水汽渐渐弥漫开来。他脱掉衣服，看着镜子里苍白瘦削的身体，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沈砚留下的、已经变成青紫色的痕迹。他别开眼，不敢细看。
热水冲刷下来，带来短暂的麻痹感。但他脑子里的声音并没有停止。顾淮的嘲讽，陆承泽天台上的诘问，过去试镜失败时导演冷漠的脸，孤儿院里那些冰冷的夜晚……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令人崩溃的噪音。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洗漱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沈砚让人准备的、全新的洗漱用品，毛巾松软洁白。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一次性剃须刀套装上。那是之前某次张叔补充物品时随手放进来的，很普通的那种，带有一小片薄薄的、可替换的刀片。
那片小小的、闪着寒光的金属，在氤氲的水汽和明亮的灯光下，突然具有了某种诡异的吸引力。
一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滑过林屿混乱的脑海。
这样子割下去就好了……结束了。疼痛会盖过心里的疼。流血会带走这些肮脏的念头。一切就都安静了。结束了。
这个想法出现得如此自然，仿佛它一直潜伏在那里，等待着一个崩溃的契机。抑郁症带来的那种麻木与极端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结束”这个选项变得极具诱惑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拆开了那个一次性剃须刀，取出了那片薄如蝉翼的刀片。金属的冰冷触感通过指尖传来，尖锐而真实。
热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浴室里水汽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林屿看着自己拿着刀片的手，手臂内侧的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脑子里所有的噪音，顾淮的话，沈砚的脸，陆承泽的眼神……都在这一刻奇异地褪去了。世界变得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他没有犹豫太久——或者说，在那种被绝望和自厌完全攫住的状态下，根本不存在“犹豫”这个选项。他只是遵从了那个最直接、最原始的冲动。
刀片落下。
冰凉的触感之后，是延迟了一瞬的、尖锐的刺痛。一道细细的、殷红的线，在他苍白的手臂内侧迅速浮现，然后，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汇聚成小小的溪流，顺着皮肤滑落，被热水迅速冲淡，在瓷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淡粉色。
疼痛。
真实的、物理的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麻木的意识。
林屿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看着手臂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沾着血迹的刀片，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惊骇瞬间攫住了他。
他做了什么？！
他差点……他刚刚……
“哐当”一声，刀片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屿猛地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剧烈地喘息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此刻却像一道救命绳索，将他从那个危险的、自我毁灭的边缘猛地拉了回来。
他不能……他答应过自己，至少还有一年。还有……沈砚。沈砚让他洗完下去吃饭。如果他消失了，或者带着这样的伤口被发现……沈砚会怎么想？顾淮的话会不会成真？沈砚会不会真的认为他是个麻烦的、只会添乱的、甚至用自残来博取关注或反抗的……累赘？
不。不行。
恐慌取代了绝望。林屿手忙脚乱地关掉水，也顾不上擦干身体，就冲到洗漱台前，胡乱扯了几张纸巾，用力按住手臂上的伤口。血很快浸透了纸巾，但好在伤口不算太深，只是划破了表皮和浅层血管，在持续按压下，出血的速度慢慢减缓。
他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肯定苍白得吓人。他迅速处理好伤口，用干净的纸巾和一段从毛巾上撕下来的布条（他不敢冒险出去找医药箱，也不敢惊动任何人）紧紧包扎好，确保血不会再渗出来。
然后，他几乎是机械地、快速地将地上的血迹和刀片清理干净，把刀片冲进马桶，又将染血的纸巾和处理痕迹仔细包好，藏进了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垃圾袋的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真正地洗澡，用有些发颤的手涂抹沐浴露，冲洗身体。热水再次包裹住他，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的虚脱感。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被布条包裹的地方。穿起长袖衬衫，应该能完全遮住。还好……还好是手臂内侧，不容易被发现。他一边庆幸，一边又为这份“庆幸”感到无边的悲哀和自我厌恶。
他竟然真的……动手了。虽然及时惊醒，但那一瞬间的念头和行动，已经像一道新的、隐秘的裂痕，刻在了他的灵魂和身体上。
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能完全遮盖手臂的长袖睡衣。镜子里的青年，脸色依旧苍白，眼圈微红，但眼神里那层浓重的死寂似乎被一种更深、更疲惫的惊悸取代了。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狂乱的心跳，打开了浴室门。
房间里依旧安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手臂上那处被布料掩盖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内心深处那座火山，从未真正熄灭，只是暂时被压抑，并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喷发出了危险的岩浆。
他必须下楼了。沈砚还在等着。
林屿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强装镇定的自己，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拉开了房门，朝着楼下灯光温暖、却可能同样暗流涌动的餐厅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刚刚冷却的、脆弱的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