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屿是在敲门声中醒来的。
他其实根本没睡，只是在天亮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张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恭敬而温和：“林先生，早餐准备好了。沈先生已经去公司了，吩咐说让您多休息。”
林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沙哑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谢谢张叔。”
他慢慢坐起身，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昨晚的一切——沈砚的冷漠、被赶出房间的羞耻、还有那个诡异的幻觉——像潮水般涌回脑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布条下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按压时仍会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是真实的。
那昨晚的小男孩呢？也是真实的吗？
林屿甩了甩头，试图摆脱这个念头。他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眼神空洞得吓人。他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直到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才勉强看起来有了一点生气。
早餐桌上只有他一个人。张叔准备得很丰盛，有他喜欢的海鲜粥和几样精致小菜，但他食不知味，机械地吞咽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先生，您脸色不太好。”张叔在一旁轻声说，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需要请医生来看看吗？”
“不用。”林屿几乎是立即拒绝，声音有些急促，“我...我只是没睡好。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害怕医生来，害怕被发现手臂上的伤，更害怕被问及精神状态。沈砚已经觉得他是个麻烦了，不能再让他知道自己还有更多问题。
吃完早餐，林屿在餐厅坐了很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却照不进他心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沈砚让他休息，可独自待着只会让那些糟糕的念头更加疯狂地生长。
最终，他站起身，漫无目的地走向别墅后院。
玫瑰园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娇艳。大片大片的红玫瑰盛开如火，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几乎要盖过他自身那清淡的野山楂气息。
林屿站在玫瑰园边缘，看着这些被精心照料、恣意绽放的花朵。它们那么美，那么鲜活，被呵护得无微不至。而他呢？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的野草，就算被人捡回家，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卑微和病态。
他沿着小径慢慢往里走，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沾满露水的花瓣，冰凉湿润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又来了。”
那个声音突然响起，清脆，稚嫩，带着一丝嘲讽。
林屿猛地转身。
他就站在那儿——那个七八岁的、穿着旧衣服的小林。这次他坐在玫瑰园中央的石凳上，晃荡着两条细瘦的腿，歪着头看着林屿。阳光透过花丛洒在他身上，却没有在地上投下影子。
“你...”林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一丛玫瑰，尖刺扎进后背，带来一阵刺痛。
“小心点。”小林撇了撇嘴，“这些花很贵的，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这话说得刻薄，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语气。林屿死死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不是梦，他醒着，阳光很真实，玫瑰的香气很真实，后背的刺痛也很真实。
“你不是真的。”林屿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在颤抖，“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是吗？”小林跳下石凳，慢慢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你怎么解释我能看见你小时候的事？比如...”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笑，“比如你七岁那年，在孤儿院后面的巷子里，被那几个大孩子按在地上，他们往你嘴里塞泥巴，说你是没人要的野种。”
林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是他埋藏最深、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记忆之一。就连张黎医生，他也只是含糊地提过被欺负，从未说过细节。
“你怎么会知道...”他喃喃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因为我就是你啊。”小林已经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着孩童的天真，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你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肮脏念头。”
“不...”林屿摇头，一步步后退，“你不是我...我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小林歪着头，笑容越来越大，“那昨天在浴室里，拿着刀片的是谁？想着‘割下去就好了’的是谁？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夜的是谁？”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屿心上。他想捂住耳朵，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他看见小林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分毫不差。
“你看，”小林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我们是一样的。你逃不掉的。”
林屿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玫瑰园开始旋转，色彩混杂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扶住旁边的一棵小树，大口喘着气。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但如果是幻觉...为什么会这么真实？为什么会知道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些。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那个幻影，转身踉跄地往别墅里跑。玫瑰的尖刺划破了他的裤脚和手臂，但他浑然不觉。
回到房间，他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幻觉。他出现了幻觉。而且幻觉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有说服力。
这不是第一次了。抑郁最严重的时候，他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看见模糊的影子。但那时候有药物控制，张黎医生也在定期跟进。自从半年前断了药、停了咨询，他以为自己在好转，其实只是把问题深深地埋了起来。
而现在，它们破土而出了，以更可怕的形式。
林屿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他慢慢爬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张黎。
他的心理医生。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期，一次次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的人。
林屿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他害怕。害怕张黎会说他病情恶化了，害怕需要重新开始吃药，害怕...被沈砚知道。
但如果不求助呢？如果幻觉继续加重，如果他真的分不清现实和幻象，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呢？
他想起了昨晚伸手去触碰小林的瞬间。如果再出现一次，他还会收回手吗？
这个念头让他下定了决心。
电话拨通了，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张黎的声音温和而熟悉：“喂，林屿？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林屿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张医生...是我。我...我需要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张黎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发生什么事了？你听起来状态很不好。”
“我...”林屿闭上眼睛，“我开始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是一个小孩，他说他是我...他知道我所有的事，所有我不想记得的事...”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了这两天的经历，从浴室里的冲动到昨晚的幻觉，再到刚才在玫瑰园里的对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哽咽。
张黎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林屿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林屿，你停药多久了？”
“...快半年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的抑郁症是重度的，需要长期药物控制。断药半年，症状反弹是很常见的，但出现这么真实的幻觉...说明情况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
林屿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我该怎么办？”
“你需要立刻恢复用药。”张黎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必须先来诊所做个评估。我需要知道你现在具体的状态，才能调整药方。而且...”他顿了顿，“幻觉如果继续发展，可能会越来越真实，直到你完全分不清现实和幻象。到时候就危险了。”
“分不清...”林屿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感到一阵寒意。
“是的。所以你必须尽快来。”张黎说，“今天能过来吗？我可以为你加号。”
林屿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沈砚在公司，他如果现在出门...
“我...我需要想办法出来。”他低声说。
张黎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说：“我会在诊所等你。任何时间都可以。林屿，这次一定要听我的，好吗？你不能一个人扛着。”
挂了电话，林屿握着发烫的手机，坐在床边发呆。
他必须去。他知道。但如果沈砚问起来怎么办？说他去看心理医生？说他快疯了？
不，不能说。
林屿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最后，他决定编一个理由——就说去公司找苏晴讨论后续工作，或者说去图书馆查资料。沈砚现在对他态度冷淡，可能不会多问。
他换了身衣服，特意选了长袖衬衫遮住手臂的伤。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练习了几次微笑，直到那张脸看起来没那么憔悴。
下楼时，张叔正在客厅里插花。看见林屿要出门，他有些意外：“林先生要出去？需要叫车吗？”
“不用了，我...我去趟公司，有点事。”林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可能下午回来。”
张叔点点头，没有多问：“好的，路上小心。”
走出别墅大门，林屿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突然想起玫瑰园里那个没有影子的小林。
幻觉。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
但当他回头看向别墅二楼的窗户时，仿佛又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窗帘后，静静地看着他。
林屿猛地转身，快步朝山下走去，不敢再回头。
他必须去看医生。必须。
因为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分不清——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分不清哪条路才是该走的。
而那个邀请他“一起走”的童年幻影，正在变得越来越诱人，也越来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