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影视城门口的停车场。陈默熄了火，转头看了一眼后座——林屿正靠着车窗，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沈砚的对话框。他昨晚发的消息，沈砚还没回。
林屿看了又看，把手机收进口袋。
“林先生，”陈默开口，“到了。”
林屿回过神，点点头，推门下车。影视城的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木头的、油漆的、还有尘土混合在一起，不算好闻，但有一种正在造梦的热闹。远处几个古装群演走过，穿着破旧的铠甲，手里提着道具刀，说说笑笑的。林屿看着他们，眼睛亮了一下。
闵鹿从副驾驶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帽子上的小熊耳朵跟着晃了晃。“今天的戏份不多，下午主要是对词。老谢那场对手戏得好好排排。”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在林屿旁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没跟上来，正站在车旁边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闵鹿的脚步骤然放慢了。陈默今天有点奇怪。早上在酒店就给谁发消息，现在又看手机，平时他开车的时候从来不看手机的。
“默哥哥？”他叫了一声。
陈默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来了。”
三个人往剧组走。陈默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沈砚五分钟前发的消息：“去买。”就两个字。陈默知道是什么意思——沈总穿着睡袍来的，没带衣服，没带鞋，洗漱用品也没有。他得去商场买。但他走了，林屿这边怎么办？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屿和闵鹿。闵鹿正跟林屿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林屿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应该没问题，有闵鹿在。
陈默加快脚步跟上去。
围读在议室，林屿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习惯性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剧本翻到今天的场次。闵鹿在他旁边坐下，隔开了他和旁边的空位。
谢云亭到得稍晚一些。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进来的时候跟导演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林屿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小林，早。”他在林屿另一边坐下，把一杯热饮放在林屿面前，“温水，加了点蜂蜜，对嗓子好。”
林屿愣了一下，看着那杯水，有点意外。昨天谢云亭给他咖啡，闵鹿拦了。今天谢云亭换了温水。他不太想接，但又觉得不接不太礼貌。
“谢谢谢老师。”他接过杯子，放在桌上，没有喝。
谢云亭笑了笑，没有在意，翻开剧本，很自然地侧过身，对着林屿那一页。
“今天下午那场戏，咱们俩对手。你那段台词，昨天念的时候有点紧，要不要我陪你对对？”
林屿看了他一眼。谢云亭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也很自然，像个真的想帮忙的前辈。林屿犹豫了一下，觉得拒绝好像不太好。
“好，谢谢谢老师。”
“叫云亭哥。”谢云亭说，语气轻轻的，像在纠正一个小习惯。
闵鹿在旁边翻剧本，翻得哗哗响。他听见了，但没回头，只是翻剧本的声音更大了。
围读开始了。今天过的是第二幕的戏，林屿的戏份比昨天多。他站起来念台词的时候，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有点放不开。念到那句“臣不降”的时候，声音还是软，没有那种决绝的力度。
导演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谢云亭先说话了。
“这句台词，”他侧过身，对着林屿，“你试试把气沉下来，从胸腔发力。来，跟我念——”他念了一遍，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林屿跟着念了一遍，还是软。
谢云亭站起来，走到林屿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放在他后背。“放松，气往下沉，对，从这里发力——”他的手在林屿后背轻轻按了一下。
林屿身体僵了一瞬。那只手很轻，隔着衣服，不算用力，但他就是不太舒服。他往前挪了半寸，那只手从肩头滑下来。
“再来一遍。”谢云亭退后一步，声音温和。
林屿深吸一口气，念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谢云亭笑了笑，走回去坐下：“慢慢来，不急。”
林屿点点头，坐回去，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
闵鹿在旁边，剧本翻到了另一页，翻得还是哗哗响。
围读进行到一半，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沈砚：“东西买了吗？”
陈默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情况。闵鹿坐在林屿旁边，隔开了谢云亭。谢云亭偶尔跟林屿说几句话，但都在正常范围内。应该没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闵鹿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闵先生，我出去一趟，林先生麻烦您照看一下。”
闵鹿抬头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默哥哥你去哪儿？”
“办点事。”
“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这儿陪着林先生。”陈默说完就要走。
闵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一两个小时。”
“这么久？”闵鹿的眉毛拧起来了，早上那么早给别人发消息，现在又要一个人出去一两个小时，还神神秘秘的不说去哪儿。可疑，太可疑了。
“闵先生，”陈默的语气严肃了一点，“林先生这边，您多费心。”
闵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陈默的眼神，又咽了回去。他松开手，点点头：“好吧。那你早点回来。”
陈默转身走了。闵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坐立不安。默哥哥到底去哪儿？一两个小时，去买什么？他想起陈默早上看手机的样子，那个消息是谁发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是Alpha还是Beta？想着想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旁边，谢云亭又侧过身，跟林屿说话。闵鹿没注意，他满脑子都是陈默。
围读继续。林屿又念了两段台词，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放得开。导演让他多练练，尤其是那几场情绪重的戏。
中场休息。林屿站起来，想去洗手间。谢云亭也跟着站起来，很自然地走在他旁边。
“小林，下午对词，要不要去我那边？我那屋安静，正好有个小客厅。”
林屿正要回答，闵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搭上林屿的肩。
“老谢，下午对词咱们三个一起呗，正好我也得跟你对对戏。那场打戏我还没找你排过呢。”
谢云亭看着他，笑了一下：“行，那就一起。”
林屿松了口气，去洗手间了。
闵鹿站在原地，看着谢云亭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人不对劲。总找机会跟林屿单独待着。沈总让他照顾林屿，他得看紧点。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陈默的消息：“林先生怎么样？”
闵鹿秒回：“一切正常！老谢想约小林单独对词，被我拦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过了一会儿，陈默回了一个字：“嗯。”
闵鹿看着那个“嗯”，笑得眼睛弯起来。默哥哥夸他了，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夸他了！
商场里，陈默推着购物车，站在男装区。他看着那些衬衫、西装、裤子，忽然发现自己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沈总的尺码，他知道。但是沈总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什么面料？他完全没概念。跟了沈砚五年，沈总的衣服都是定制的，他只需要负责取回来挂好。至于那些衣服长什么样——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沈总，您要什么颜色？”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了一条语音。陈默点开，沈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随便。能穿就行。”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随便”，陷入了沉思。“随便”，世界上最不随便的词。
他站在货架前，开始认真思考。沈总平时的衬衫以深色为主，深灰、藏青、黑色。西装是剪裁合身的款式。领带……沈总今天不需要领带。他选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几件内衣和袜子。鞋子——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尺码？”
沈砚回了一个数字。
陈默选了一双黑色的皮鞋，又去买了洗漱用品。购物车快满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总的药。沈砚易感期快到了，抑制剂必须备着。他找到药店，买了两支，放进购物车。
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沈砚，结果是闵鹿。
“默哥哥，你还没回来吗？围读快结束了！”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出来快两个小时了。他推着购物车去结账，大包小包地拎着往停车场走。
回程的路上，闵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默哥哥，老谢又找小林说话了。”
“默哥哥，老谢问小林喜欢吃什么。”
“默哥哥，老谢说他可以教小林演戏。”
陈默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没回。
他回到剧组的时候，围读刚结束。会议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屿正在收拾东西，闵鹿站在旁边，像只警惕的小狗，一看到他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默哥哥！你回来了！”他迎上去，然后看到他手里的大包小包，愣了一下，“你买什么了？这么多？”
陈默面不改色：“生活用品。”
“生活用品？”闵鹿凑过去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购物袋里露出的西装一角。西装？生活用品？还有衬衫、皮鞋……这分明是给谁买的衣服。
他抬头看陈默，心里警铃大作。默哥哥给谁买衣服？那个尺码，看着不像默哥哥自己的。是给谁的？那个早上给默哥哥发消息的人？
“默哥哥，这是给谁买的？”他问，声音有点紧。
陈默看了他一眼：“公司的东西。”
“公司的东西为什么要你买？”
“闵先生，”陈默的语气平静，“这是我的工作。”
闵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了一眼那包东西，又看了一眼陈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酸得不行。
他转过身，走到林屿旁边，小声说：“小林，帮我个忙。”
林屿抬头：“什么？”
闵鹿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默哥哥今天不对劲。早上给别人发消息，现在又去买了那么多东西，还说是‘公司的东西’。我怀疑他——”
他没说完，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屿眨眨眼，有点茫然：“怀疑什么？”
“怀疑他有情况。”闵鹿的声音更低了，“你说，他是不是有对象了？偷偷给对象买东西？”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来。他想说“陈特助没有对象”，但——他看了一眼陈默手里那包东西，忽然有点不确定了。那些衣服鞋子，确实不像是陈默自己的。那是给谁买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走廊里闻到的那股雪松香，很淡，但很确定是沈先生的味道。可是沈先生在临市，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小声对闵鹿说：“要不……你直接问他？”
闵鹿的脸垮了：“我不敢。”
林屿看着他那样，有点同情。
闵鹿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小林，要不咱们偷偷跟上去看看？他到底去干嘛了？”
林屿愣住了：“这样不好吧……”
“就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闵鹿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祈求，“我实在是心里不踏实。你帮我这一次，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林屿犹豫了。他看了一眼陈默——陈默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在看手机。他又看了一眼闵鹿，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安和委屈。
“好吧，”他小声说，“但是就看一眼。”
闵鹿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好好！一眼！就一眼！”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往门口走。刚走到一半，谢云亭从旁边走过来。
“小林，”他笑着说，“下午对词，要不要先过去看看场地？我正好有空，带你过去。”
林屿的脚步顿住了。他看了一眼闵鹿，又看了一眼谢云亭，有点为难。
闵鹿立刻挡在前面：“老谢，场地我知道在哪儿，我带小林去就行。”
谢云亭看着他，笑容不变：“你下午不是要跟武术指导对动作吗？两点开始，现在快到了。”
闵鹿愣了一下。对，他下午确实约了武术指导。
谢云亭转向林屿，语气温和：“走吧，就几步路。正好把那段台词过一遍。”
林屿犹豫了。他不想跟谢云亭单独待着，但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闵鹿要去对动作，陈默在忙。他看了一眼闵鹿，闵鹿也看着他，表情纠结。
“没事的，”林屿小声说，“就去看一下场地，很快就回来。”
闵鹿咬了咬牙：“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要是有什么——你就说你要上厕所，马上走。”
林屿点点头。
两个人跟着谢云亭往外走。闵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陈默——陈默还站在门口看手机，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他心里那股不安更浓了。
场地在影视城东边，一个刚搭好的宫殿内景。金碧辉煌的，柱子上的漆还是新的，空气里有一股木头的味道。谢云亭推开门，侧身让林屿先进去。
“怎么样？气派吧？”他笑着说。
林屿点点头，确实气派。他仰头看着那些雕花的梁柱，有点走神。
谢云亭在他身后，慢慢走近。
“小林，”他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沈总对你，是不是管得挺严的？”
林屿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谢云亭笑了笑，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姿态随意：“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像你这样的Omega，跟着沈总那种人，应该挺辛苦的吧？”
林屿皱了皱眉，不太喜欢他说话的语气。
“沈先生对我很好。”他说。
“当然当然，”谢云亭点头，“沈总对你好，那是肯定的。但你不觉得……”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屿近了一些，“有时候太紧了，会喘不过气吗？”
林屿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谢老师，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谢云亭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好意。像是打量，又像是试探。
“我的意思是，”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剧组这边，跟沈总那边不一样。在这里，你可以放松一点。不用什么都听别人的，不用什么都按规矩来。”
林屿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柱子。
“谢老师，我该回去了。”他说，声音有点紧。
谢云亭笑了，那个笑容看起来很温和，但林屿觉得不太舒服。
“别紧张，”他说，“我就是随便聊聊。你这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干什么呢。”
他伸出手，帮林屿理了理肩膀上滑下来的一缕头发。指尖碰到林屿脖颈的时候，林屿整个人都僵了。
那个动作很快，一触即分，但林屿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头发散了，”谢云亭收回手，语气自然，“帮你理一下。”
林屿站直了，从他旁边走过去，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老师，我先回去了。下午对词的事，等闵鹿有空了一起吧。”
他推门出去，没有等谢云亭回答。
谢云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物跑掉之后的可惜。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出去。
林屿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谢云亭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说了几句话，碰了一下头发。但他就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说不上来，不是害怕，是——恶心。像有什么东西黏在皮肤上，擦不掉。
他走回剧组休息区的时候，陈默正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堆购物袋。看到林屿一个人回来，脸色还不太好，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先生？怎么了？”
林屿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累。”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注意到——林屿肩膀上的头发，有一缕被别到了耳后。林屿从来不那样别头发，他总是让头发自然垂着。
“谢老师呢？”他问，语气平平的。
“他……还在后面。”林屿小声说。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问。但他把那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下午两点，闵鹿终于从武术指导那边脱身，一路小跑回来。看到林屿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他松了口气。
“小林！你没事吧？老谢没干什么吧？”
林屿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林屿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闵鹿看着他，不太信。但他没追问，只是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他要是再找你单独待着，你就叫我，我马上过来。”
林屿点点头，弯起嘴角：“好。”
闵鹿又问：“默哥哥呢？”
“陈特助出去了，说有点事。”
“又出去了？”闵鹿的眉毛拧起来，那个“又”字咬得特别重。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坐回去，又站起来，又坐回去。
林屿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你这么担心，就直接问他嘛。”
闵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不是担心，我就是……好奇。”
林屿看着他，心想：你这哪是好奇，你这明明是吃醋。
但他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