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山村地理位置偏南，生态环境好，各种顶着保护动物名头的雀鸟站在覆雪的枝头叽叽喳喳。吴霜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没怎么睡好，不到七点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窗外朝阳落在积雪上的反光，披了件外套下床，拉开那条遮光效果堪忧的窗帘，想找出那只吵醒他的罪魁祸首。
鸟没看见，倒看见民宿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吴羡站在中间，正在和他们聊天。
吴霜皱了皱眉，从床头摸过手机。信号显示有三格，可转了半天，什么消息都刷不出来。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远处山坡上的信号塔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塔尖的指示灯没亮。他眯了眯眼，穿好衣服，洗漱完，套上昨天的冲锋衣下了楼。
本想绕过吴羡直接出去，转了一圈才发现民宿只有一个大门，得从那几个人站着的院子里过。
心下烦躁，他把拉链拉到下巴处，快步往院子里走。浮雪在脚底下绵软，踩不出咯吱声，散在脚边，慢慢就化了。
吴羡远远看见吴霜走过来，身材颀长，微微低着头脊背也挺得笔直，黑色冲锋衣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下颌，衬出他的那双眉眼越发沉静冷淡。
他呼吸微微一滞。眨眼间吴霜已经快走到跟前，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边的张主任已经先一步朝吴霜挥起手：“小吴？这儿。”
吴霜神色微变，目光里的疑虑一闪而过，不动声色地走到他们身边。
张主任先张罗着介绍旁边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这位是钱镇长，那位是韦书记。几个人像是早就认识吴霜，没摆什么官架子，笑眯眯地伸出手来跟他交握。
张主任这才腾出空，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两眼：“怎么蹿这么高了？啧，肩膀也宽了，壮实了。陈老师把你养得真好。”
陈老师。
吴霜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地梭巡一瞬，随即弯起嘴角：“久等，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早。”
他察觉到吴羡看了自己一眼，没理会，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不知道吴羡又给他做了什么局，索性保持沉默，等对面那位村委会主任先开口。
他提前查过，屏山村的村委会主任张有德，本地人，十二年前上任至今，过去应该和自己打过交道。
看这反应，确实如此。
张主任往吴霜身后望了一眼，才说：“那我们先走吧，我想的还是先看看村子里那两块地。”
“好，您走前面。”吴霜侧了侧身，“太久没回来，屏山村变化大，我有点不认路了。”
“是啊，这些年你毕竟没回来过。每次都让陈老师一个公众人物帮你带话，你给学校捐了钱，陈老师给村里修了路。”张主任笑着摇摇头，眼睛弯成两道缝，“唉，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了，说要翻修村子里那几块地，你长大了，没有留在王立德身边是对的，总算是跟着陈老师，学到了太多的好东西。”
太多陈老师了。
吴霜的眼底闪过一道摇晃的雪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羡大概觉得再卖关子也没什么意思，借着家常话笑吟吟地解释：“张主任，您看在我前期辛辛苦苦联系吴霜过来的份上，让我也跟着看看呗，就当免门票参观参观屏山村的风景了。”
“那当然。”张主任笑着看了看吴羡，又转向吴霜，“小吴，我以前可没听说你有个这么会说话的堂弟，前段时间他跑来联系我们，说你要回来了，我提前好久就开始准备了。”
吴霜没有接这句话，他拿出生意场上的态度，和旁边的镇长，书记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镇长和书记不和他们一起进村，跟着张主任过来，主要是见见吴霜，把资助的事情敲定下来，合同签了字就算任务完成了。
吴羡借花献佛的手段高明，打着吴霜堂弟的旗号，先一步接触了镇政府的相关人员，话里话外透露着吴霜有意对屏山村进行定向资助，包括乡村道路的后续维护，中小学教育资源的改善，以及几处古迹的修缮保护。
镇政府那边一听，自然重视，早早备好了材料，就等着吴霜本人到场确认。吴霜有没有这个意思并不重要，反正吴羡也是吴家人，占着福双的股份，拿到爸爸又或者是伯伯的签名盖章什么的轻轻松松。
吴家人乐于做慈善。
吴霜猜到吴羡是受了吴家人的指使过来的，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通其中缘由。
但他现在有点相信了，吴羡手里，确实握着他不知道的，关于陈又桉的事。
于是他默许了让吴羡跟在他和张主任的身后。
他们先是去了趟屏山初级中学，学校是建在山坡平地上的，大门修成了白墙黛瓦的徽派仿古建筑，题着漂亮的毛笔字。
周末孩子们不上学，保安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远远看到张主任，从亭子里跑出来迎接。
吴霜不准备进去了，他略微扫了一眼崭新的现代化教学楼，楼阁里能看到颜色鲜红的塑胶跑道，广场和道路是沥青的，积雪都被扫在常青树的花丛里。他对这所大概已经翻天覆地了的学校没有丝毫读过书的印象，如果真的走进去，还很难接住张主任的话。
张主任看着此情此景，倒是被勾起了不少回忆：“你还是我上任时遇到的第一个屏山初中的学生。”他指了指校门口那块地，“当时我来找蒋校长，你就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和小姚高高兴兴地聊天呢。”
“你小时候还是挺活泼的，话也多，现在生活好起来了，反而不怎么爱笑了。”
说着说着，他想起什么：“小姚和你还有联系不？她们一家三口搬到县城住去了，听说她也考进了沪城的好大学，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吴霜眉头微蹙，没应声。脑子里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个在机场叫住他的女孩，眼睛红红的，自称是他屏山村的同学，应该就是她了。
好在张主任已经习惯了吴霜长大之后寡言的性子，见他沉默，猜到应该是没再联系，于是自顾自往下说：“姚梦琪当时自己坐飞机跑回来，把她爸妈都吓了一跳。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小陈送她回来的。唉，小陈真是为你们这些孩子操碎了心。”
吴霜感觉脑海里某根细小的神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读高三那会儿吧，五六年前了。资助她的那个艺人不地道，哪有供人一半又不供了的。”
“谁资助的她？”
“也是个明星。”张主任想了想，说出一个名字，“叫周玉山。”
“以前风头挺盛的，这两年倒没怎么听说他了。”
周玉山。吴霜知道他。从前背靠任访岳那棵大树，任访岳一倒，他也跟着销声匿迹。
他们晚宴上见过一面，他一个人缩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倒是主动过来敬了杯酒。明明比吴霜大不少，却点头哈腰地自降身价，一口气把红酒灌了个精光，然后笑着盯住他看。
吴霜觉得这人挺失礼，看他并不顺眼，大概受了母亲的影响。储月讨厌任访岳，连带着也不喜欢他的情人。
周玉山居然这么凑巧地和陈又桉资助了同一个地区，一个村落，一个学校的两名学生？
那个女孩在机场的情绪很不好，除了对自己失忆了的失望，也可能包含着别的东西。
又是这种被蒙在鼓里却什么都不得而知的无力感，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吴霜简直想抬手捶打自己的头，把那块陈年老血瘀给砸出来，一时间甚至没听到张主任在旁边说了什么，直到对方接上一句：“想起来，那块地和你还有陈老师都挺有缘分。”
吴霜的耳朵对“陈老师”三个字格外敏感。他正试图捕捉张主任刚才那句话，就听见张主任转头对吴羡说：“小吴弟弟，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吴霜用余光扫了一眼，吴羡正神情焦躁地盯着手机。
这人平时话多得要命，可跟着他们一路走到学校，竟然没怎么出声。
吴羡闻言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张主任，村里信号不太好吧？我打不开网站。”
“可不是，一到雨雪天上网就难。现在淡季，游客少，政府也没来修，辛苦你们了。”
吴霜摸出手机，微信倒是弹出了几条消息，可点进去什么都转不出来。
他的头又开始无望地疼痛。
张主任提议：“这样吧，我们正好也要去情人坡看看怎么投资修复。那边地势高，信号应该好一些。”
“情人坡？”
吴霜一问，张主任就笑起来：“你这些年不在，不知道。就是那个——你用绳子拉陈老师，最后俩人一起摔下去的坡。后来村里改造了一下，改了个名叫情人坡。”
他比划着：“用栏杆围起来了，坡底种满油菜花，坡上撒了蒲公英和紫花地丁。等春天一到，花开满了，可是个网红打卡点呢。”
一行人沿着村里新修的石板路往前走，绕过几棵老槐树，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情人坡并不高，缓缓隆起的一片草坡，像大地微微鼓起的胸膛。坡顶立着一圈原木色的栏杆，高度刚好够人倚靠，栏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同心锁，是景区常见的，倒是呼应了情人坡的名字。
栏杆外的景致豁然开朗，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黛青色染着雪意，山脚下能看到错落的水边村寨。
坡面上覆着薄雪，那些藏在雪底下的花苗只露出星星点点的枯黄色。
如今虽然是冬天，花还没开，但雪落在起伏的坡面上，勾勒出柔和的曲线，倒也有种安静颓丧的美感。
吴霜站在坡顶，面前晃动着的同心锁是劣质的亮粉色，很惹眼，写着陌生人的姓名首字母，他们坚信，好像只要把锁挂上去，两个人就能天长地久似的。
兜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起来。这块的信号确实好了不少，之前攒着刷不出来的消息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吴霜拿出手机，微博的特别关注最先跳出新闻——
【疑似演员陈又桉住所突发火灾】
他的眼睫颤了颤，拇指点上去。
页面还在加载，丁问渠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吴霜皱眉，挂断。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尚思远的。
他感觉到自己通身冰凉了，动作却仍然是镇定的，抬起手指，正要再次挂断，吴羡忽然抓住了他操作手机的那只手腕。
“别看。”
“松手。”吴霜冷冷地扫过去。
吴羡被那道目光冰了一下，却咬咬牙，没松。
“谁做的？”
“什么？”吴羡声音发紧。
吴霜的嗓音里压着暴戾的嘶哑：“火灾。派你来屏山村拖住我，是谁做的？你，任访岳，还是吴海波？”
“不，不是……”
吴霜没再听下去。他知道面前这个人跟自己一样，不过是吴家一枚可怜的棋子。
他已经茫然了，陈又桉夜里说的那些话零零碎碎地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稀烂的回声。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又开始刮起风了，那些可恶的同心锁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站在坡顶，栅栏似乎要裂开了，他在风里摇摇欲坠。
理智让他还在思考，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让他居然开始生出畏惧的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