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份5安娜·卡列尼娜
孙悦听出来了蒋幸的言外之意,又因着江今雾和人寒暄没再开口,弯腰轻轻拍拍江桨的肩膀,小男孩没理会大人之间的琐事,只撅着嘴抱怨:“我还没来得及玩什么游戏。”
孙悦摸摸他的脸颊:“好了,别生气,等养好了,你想去哪,妈妈都带你去。”
蒋幸能看到,哪怕是和他交谈时,都有七分心神放在眼前母子二人身上的江今雾,眼中突然闪现的羡慕与落寞,他随意的将手搭在江今雾身上:“医生说还需要住几天院,输液消炎,正好你来了,我陪你去办住院手续。”
情绪被打断,江今雾想起正事,转头看向孙悦:“江,他还需要住院?”
孙悦拿出手机递过去:“医生说最好住两天,输液稳定一下体内炎症,他身份信息的二维码我截图存在相册中了,办理的时候,直接点开就行。”
江今雾点点头,接过手机:“住院部和门诊部不在一个楼,我先去问诊台问一下,你们就在一楼大厅等我,办理好我来接你们。”
孙悦点点头,恰好电梯开门,她带着受伤的江桨去一楼等待。
蒋幸留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看着孙悦和江桨一起其乐融融,蒋幸的掌心滚烫,隔着一件薄薄的握着江今雾的肩膀,在电梯门关合,江今雾对着孙悦笑的瞬间,轻声问:“你没事吧?”
江今雾举着的手愣在半空,但莫名其妙的,他就是明白蒋幸问的是什么。
其实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江今雾心底的声音小小的妥协,好吧,也许发生了什么,但这也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两个人没有伤害他的任何举动,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脆弱,或许只是敏感一点。
并且这份敏感,就如同过去二十年间经历过的无数次一样,在转瞬之间就会被压进心底,无人发现,无人知晓。
江今雾有事。
他眨眨眼,从蒋幸的手下转身出来,对他笑着说:“我当然没事。”
“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蒋幸收回空荡荡的手,插进裤兜,他配合着移开眼神,并肩走在江今雾身旁:“我来医院帮人拿药,正准备走的时候,看见大厅有人求助,就顺手帮了一下。”
江今雾快步想走到前面,但不知道为什么, 不管他迈多大的步子,蒋幸始终都在他身旁,他干巴巴的回应对方:“好巧啊,这么巧,你就正好帮到了我家里人,哈哈。”
蒋幸拉了他一把:“问诊台在这边。”
江今雾同手同脚的九十度转个身,两眼闭了一下,差点撞到行人。
“不巧,我就是主动去帮她的,她的眼睛和你很像,站在大厅无助的时候,很像你去社团拿着表要退团的样子。”蒋幸的声音慢悠悠的眼球,瞥向右下方作回忆状。
江今雾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没想到自己当年竟是如此一副形象。
蒋幸余光瞥到他气到有点圆的脸颊,转头对他微笑:“去帮忙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你有需要帮助的时刻,希望能有人能和今天的我一样,站出来帮帮你。”
江今雾闭着嘴转头,蒋幸看到他鼓鼓的脸颊立刻瘪了下去,轻笑一声:
“你看,好人有好报,帮人的福报都没有转天,现在就落到了我身上。”
“我帮到了,你的家人。”
扑通,扑通,扑通。
在医院,不用听诊器,江今雾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蒋幸熟练的帮江今雾办理了入院手续,又询问了外地儿童医保,打了几个电话后,顺利帮江今雾省了一大笔钱,他甚至帮忙将江桨推到住院部,又买了一些住院的必需品,一直折腾到天黑下来,才询问江今雾:“和我一起回学校吗?”
早上才刚刚拒绝他,还说连朋友都不要做的人,晚上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
江今雾果断摇摇头:“我,我陪着她们住一晚,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其实他一点也不果决,低着的头和迟钝的语气,满是犹豫。
蒋幸抬头制止了孙悦的开口,轻轻将他拉出病房,给他整理了一下折起来的衣领:“别生气了。”
“是我早上语气不好。”江今雾抬起头,亮亮的眼睛,瘪瘪的鸭子嘴。
“实话总是难听,我当不了你的男朋友,为了避免错误继续,我们以后也当不了朋友,但我永远是你的学长,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我帮你一把是应该的,江今雾,别有负担。”
他连蒲蒲都不肯再叫一声。
江今雾鼻子酸酸的,眼眶都被带的有些发热,但他抬起脸,笑着说:“好,谢谢学长,但我今晚,真的不回学校了,今天的缴费,你列个清单,我回去就还给你。”
他太年轻,喜怒哀乐都在眼波流转之间,蒋幸怎会看不出,可他不能心软,于是只揉了揉江今雾的头顶,叹口气:“这些事,等你家里人回去再说吧,你好好照顾她们。”
他转身就走,如同出现时一般干脆,始终没问这两个人和江今雾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让江今雾别伤心,江今雾只觉得他坏。
江今雾回去之后的失魂落魄,连孙悦都看的一清二楚,她没多想,只以为是自己给他添了麻烦:“蒲蒲,这里没事,办上住院,后面缴费买饭什么的,我自己就能来,他也不是大问题,你快回学校吧,别耽误你上课。”
江今雾连凳子都没坐热,又站起来,顺着孙悦的安排:“好,我先回去。”
孙悦只把他送到病房门口:“跟你姥姥打电话的时候,就不要提这件事了。”
江今雾的姥姥白天喜欢出门遛弯晒太阳,没有随身带手机的习惯,一般只有晚上才能联系上,孙悦昨天到的晚,江今雾早就通完了电话,正好今天晚上可以和姥姥说,她做的牛肉很好吃,他点点头:“好,我不提,不让姥姥担心。”
孙悦笑了,想摸摸他的手,没落到江今雾身上,当时他正低着头往外走。
“蒲蒲。”江今雾迷茫回头。
孙悦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但隔着长长的走廊,在线条与距离的共同拉扯下,她只挥挥手,站在她的锚点上嘱咐:“路上小心。”
“好的。”江今雾一如既往的温顺、沉默、疏离。
夜色降临,晚霞消退,江今雾看看手机,发现现在不过是晚上七点,于是选择坐公交。
在等车的时候总是这样,你等什么,便不来什么。
所以他给姥姥打了个电话。
那个沧桑又风风火火的嗓音,夹杂着电流声从手机里传来时,江今雾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累很累,很想找一张柔软的如同棉花糖的床,躺下去,陷进去,然后沉沉的睡上一个香甜的梦。
就像小时候,在姥姥家的炕头上,从姥姥怀里醒来的那个梦。
“你妈到了没?”
江今雾在站台踱步:“到了,昨晚上到的。”
姥姥怪他:“你怎么又给我打钱?我在村里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在外面需要很多钱,留着自己花。”
“我有钱的,今年拿到了奖学金还有补助,给你的钱是兼职的钱,不耽误学费和生活费,你拿着花就行,我记得你不是喜欢村口小超市的咸馅饼,去买它两麻袋。”江今雾踢着站台的小石子,走来走去。
“你这孩子,谁能吃得下两麻袋,我让你妈给你带过去的牛肉坏了没?”老太太在电话里被他哄的笑呵呵。
“没坏,可好吃了,我都舍不得分给舍友。”江今雾贴着屏幕撒娇。
“别舍不得,这次是新配方,好吃下次回来,姥姥多给你做,鸡蛋怕坏,分给大家都尝尝哈。”
江今雾点点头,想起来对面看不到,又应和:“我知道,姥姥,回去就分给他们一起吃。”
老太太舍不得电话费,嘱咐完就要挂:“蒲蒲,你妈妈说是去旅游,其实就是想你了,你多陪她玩一玩,别怪她,她也不容易。”
江今雾看的第一本名著是《安娜·卡列尼娜》,那个美丽风情的女人为了追求真爱,出轨。第二本是《简·爱》走过坟墓,灵魂平等的简爱,被人欺骗,被出轨。她们歌颂的自由与真爱,在社会和压迫的客原因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释放生命。
江今雾第一次从书中意识到,这个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个世界也不是只有真善美才是主角,他大受震撼。
于是冷眼旁观着母亲因为生活,把他留在家里,在时隔几年后又为了亲情生下二胎。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是可以被舍弃的人,可身边的人总要耳提面命,你的妈妈是爱你的,她有自己的苦衷,不要怪她。
江今雾没有怪她,他只是不解。
不解母亲对他的爱,难道不该是在三岁的时候,把他接过去吗?为什么他的妈妈却在这个时候,选择再生一个孩子养在身边。
“好,我陪着她。只是姥姥,”
“妈妈真的爱我吗?”
长辈的经历没有什么爱不爱,她们那一辈能活下来就是命运的馈赠,于是老太太只能回答:“哪有当父母的会不疼自己的孩子。”
“就像姥姥疼你一样。”
K371到站,江今雾刷卡上车。
也许他过往二十年中,对感情的认知,真的存在误差。
安娜是真正的爱情,姥姥也说,妈妈对他是爱的另一种方式。
爱,总以各种形式出现,它没有定义。
这个东西太稀少了,
所以,江今雾想,我要再争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