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走在前面,不快。
夜里的路,快不了,每一步都要踩实,踩虚了就是一道沟,一块碎石,一个站不稳的踉跄,在这条路上摔倒,轻则擦破皮,重则滚下山坡。
风从正前面灌进来,推着他,想胸口有一只手阻止他前进,他把身体压低,每一步都走的很用力,冰鞋插在碎石上的声音被风吞没,只剩下他自己能听见。
几盏头灯的光柱在前方晃动,扫过地面,找出冻土。
冷,太冷了。
但没人抱怨,全在闷头前行,不愿掉队。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整队休息。
一个看上去年轻的的面孔从口罩中露出,他脸上挂着两团腮红,嘴角还挂着笑。
扎西笑着递过去一瓶热水,问到:“这么年轻?干嘛来干这活。”
男孩拍怕胸脯,“不要看我年轻,我可是有很多登山经验的。”他猛灌一口水,骄傲到,“我以后是要去挑战世界最高的山峰!”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的人揶揄到:“不用以后了,我们现在就在最高峰的脚下。”
“这可不一样。”男孩反驳到,“这次是救人,而我想要的是——有一天堂堂正正的在山顶踏上独属于我次仁的脚印。”
次仁话语里全是对未来,远大理想的憧憬。
扎西看着这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又看看远处一言不发的多吉。
差别太大了……
他第一次见多吉的时候,多吉二十一岁,比次仁还小,小到当时他都不愿带这个年轻的人。
多吉年纪小,却比所有人都敢,没人敢下的冰缝,他敢,没人敢带的路,他敢,没人敢上的山,他敢。
他身上有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沉稳,直到现在,他依旧看不懂多吉。
他不知道多吉经历了什么,但他自己多吉手里救了很多人,带了很多“人”回家。
多吉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聊天,在这呼啸的夜中。聊明天,聊未来,聊抱负……
在这本应该压抑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愉快。
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水喝了一口,最先进的保温杯,但在极寒的温度下,水也已经半凉了。他拎上壶盖,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像一张巨大的被子盖在头顶,风还在吹,没有变小,但也没变大,他判断了一下风向,又看了一眼检测仪上的气压数据——还在往下掉,但掉的很慢了。
这意味着风雪不会很快过去,但至少不会再恶化。
他把检测仪收起。
“多吉,你是什么时候来救援队的呀?”次仁凑过来,“我听过很多你的事情呢,很厉害。”
多吉:“二十一。”
“二十一岁!”次仁嘴张的老大,眼睛亮亮的,“那你当时比我还小呢。”
“嗯。”多吉没多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来救援队呀。”次仁疑惑,“也是为了挑战纪录吗?”
多吉眼底的情绪终于变幻了一瞬间,他张开,声音很淡,“缺钱……赎罪。”
在场的人沉默了。
没人说话。
多吉也不在意,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次仁还想说什么,被扎西按住了肩膀。
扎西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
次仁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默默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装备。
多吉走到路口,风吹得他眯了眯眼。
外面很黑,只有身后电子灯光映出点点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次仁。
次仁正蹲在地上整理绳子,头也没抬。
“你不说点什么?”扎西走过来,站在多吉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多吉没回答。
“每次都是这样,”扎西说,语气不是责怪,更像是无奈,“你一个人下去,我们在这上面等。你就不能多带个人?”
“带不了。”多吉说,“那段太窄,两个人过不去。”
“那你也得让我们知道下面什么情况——”
“对讲机开着。”多吉打断他,“你听得见。”
扎西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扯了一段,把多吉手腕上的袖口缠紧,防止雪灌进去。
“小心点。”扎西说。
多吉点了点头,弯腰拎起背包。
“走。”
几人一前一后,往冰缝的方向走去。
扎西和次仁背着装备跟在后面,头灯的光柱在地上扫来扫去,照出碎石和冻土,偶尔照出一截被风折断的残垣断壁。
走了大概十分钟,次仁放慢脚步,和多吉并排。
“你刚才说的——赎罪。”次仁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赎什么罪?”
多吉没有回答。
“你怎么厉害的人……也有故事吗?”
次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侧头看了多吉一眼——头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多吉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表情。
“算了,”次仁说,“不想说就不说。”
多吉依旧没说话,但脚步加快了一些。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冰缝。
多吉把冰镐别进腰带里,拉了拉绳子,确认主绳已经固定在冰锥上。
扎西蹲在冰缝边缘,用手电往下照,光柱射进去,被黑暗吞没,看不见底。
“再往下十米左右就开始收窄了,”扎西说,“你侧身能过,但背着装备够呛。”
多吉没说话。
他把背包解下来,从里面抽出绳子、冰锥、快挂,一样一样挂到身上。
背包空了,他把它扔到一边。
“装备不带?”
“带不了。”多吉说,“下去了再看。”
扎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认识多吉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个人做决定的时候不需要别人点头。
多吉蹲下来,把手伸进冰缝里试了试风向。
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他目光扫过几米外站定的几人。
“我下去了。”
说完翻身,脚踩上冰壁。
冰爪踢进去,咔的一声,吃住了。
他一只手扣着绳子,另一只手撑着冰壁,一点一点往下移。
头灯的光柱在冰壁上扫来扫去,照出蓝白色的冰面,上面有裂纹,有气泡,有冰镐凿过的旧痕。
十米。冰壁开始往里收。多吉侧过身,肩膀擦着左边的冰,背包擦着右边的冰。他能感觉到冰的寒气透过衣服渗进来,冷得骨头疼。绳子在他身后绷着,随着他的下降一点一点放。
十五米。冰壁更窄了。他停下来,低头往下看。头灯的光柱往下射,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蜷缩着的,一动不动的。
“能听见吗?”他喊。
没有回答。
只有绳子在岩壁上摩擦的呲呲声,在空旷的冰缝里来回碰撞,一声一声地弹着,最后消失在深处。
他松开绳子,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林潇蜷缩在睡袋里角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
多吉把他翻过来,扒开他的眼皮——瞳孔还在,但对光反射很迟钝,缩了一下,又慢慢散开。
还有反应。
他伸手摸了摸林潇脖子。
皮肤冰凉,但指尖底下还有脉搏,很弱,很慢,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多吉从腰间抽出保温毯,撕开,银色的箔面在头灯下闪了一下。
他把毯子裹在林潇身上,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把他脚塞进袖子里,两只袖子交叉,在胸前打了个结。
洞里的温度不知道是多少。
他哈出一口气,瞬间变成白雾,散开就没了。
空气中像有看不见的冰渣,每呼吸一口,鼻腔里都传来刺痛,从鼻孔一直疼到喉咙。
他搂着孩子,用自己的体温捂着。
寒气从孩子身上渗过来,冷得他打了个颤。
“吱吱……”
对讲机的电流声在冰缝里响起来,驱散了一丝寂静的恐怖。
“多吉?”扎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下面怎么样?”
多吉腾出一只手,按下通话键。
“人找到了。活着。准备往上拉。”
扎西:“收到。”
对讲机屏幕上的光随着频道切断熄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像水灌进缝隙,把最后那一点蓝白色的光吞没。
冰缝里又只剩下头灯的光柱,孤零零地照着蓝白色的冰壁,和那个蜷缩的人。
多吉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锁扣。
冰凉的金属在指尖硌了一下,手指有点僵,不太听使唤,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他试了两次,才把锁扣扣进绳子的保护环里。
咔上的前一秒,一双手按住了他。
力道很轻。
多吉感觉到了,那双手在发抖,指尖冰凉,透过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他看过去。
林潇的眼睛还是混沌的。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瞳孔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着,漫无目的,像是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出口。
他按在多吉手背上的手指没有力气,但没有松开。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是靠力气,是靠本能。
“我现在带你上去。”多吉说。
咔哒一声,安全扣扣进绳子里。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冰缝里弹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林潇似乎听见了这句话。
他的瞳孔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慢慢地。
视线一点一点聚焦,在多吉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辨认,像是在确认。
多吉的轮廓在他眼睛里慢慢清晰起来——像冬天早晨覆盖在玻璃上的雾气,被人从外面用手指抹了一下,缓缓散开,留下一道一道水痕,顺着往下滑。
“……带……哥哥……”
他的嘴唇在抖。
不只是嘴唇,下巴也在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冰缝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费力地吐出一口白雾,白雾散开,露出底下青紫色的嘴唇。
“带他……”
多吉没有停。
他继续检查安全扣,拉紧,确认牢固。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
一双颤抖的手握上来了。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指节泛白,骨节突出。
多吉终于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