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回家。”
林潇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沙哑,破碎,但清楚。
多吉皱了下眉。
冰墙不稳定。
所有人都知道。
监测仪上的数据一直在跳,气压在掉,温度在变,冰壁内部的应力在重新分布。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
也许下一分钟,也许下一个小时,也许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里。
如果塌了,活人都会死在这里。
让一个死人留下,把活人带上去,才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这不是残忍,这是理智。
是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人都会做出的判断。
他看了一眼林潇。
林潇看着他。
没有催,没有哭,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困在冰缝里十几个小时的人。
那种平静像湖面结了冰,冰面下的水还在流,但你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师傅走时,他也只有一个念头——落叶归根。
多吉低头。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绳子和安全扣。
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
他把绳子从那具冰冷的身体上绕过去,穿过腋下,在胸前打了个结。
锁扣扣进去,咔哒一声,和刚才那声一模一样。
极寒的温度下,尸体会保存死前最后一刻的样子。
有些痛苦,眉头紧锁,嘴唇紧抿。
有些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而这具尸体的嘴角,轻轻带着一点笑。
不知道他死前看见了什么。
林潇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很平静,淡淡的。
好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多吉会这么做。
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会一个人上去。
多吉把绳子扣紧,拉了两下,确认牢固。
绳子在手指间绷直,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琴弦。
他拿起对讲机。
“拉。”
“好!”
扎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嗞嗞声,但很稳。
绳子开始往上收。
林潇的身体离开地面,一点一点往上升。
冰爪踢在冰壁上,发出轻轻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但没有那么刺耳。
很轻,很远。
林潇低头看着多吉。
那个身影越来越小。
头灯的光柱在冰壁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烛火。
他看见多吉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他往上走。
他看见多吉旁边的冰面上,那具裹着锡箔毯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他张了张嘴。
他想起哥哥把他把身上保暖的衣物给他穿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
哥哥的手握着他冰凉的手,很重。
他仰头在看向时,哥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就像现在这样。
林潇闭上眼睛。
绳子继续往上。
对讲机里传来扎西的声音:“马上到了,再拉一把。”
多吉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被锡箔毯裹住的尸体,没有说话。
他弯腰,把散落在旁边的另一张锡箔毯捡起来,抖开,银色的箔面在头灯下闪了一下。
他把它盖在尸体身上,盖住那张带着笑的脸,盖住那双闭着的眼睛。
毯子落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毯子的边缘掖好,压在那具身体的两侧。
在压好的下一秒,尸体上面的绳子变得紧绷,嘴里的雾气遮住他的眼。
他在赌,赌冰墙不会塌,赌他会回去。
他靠在冰壁上,等着。
三十秒后,一道愠怒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
扎西:“你疯了吗!冰墙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多吉声音平静,“不差这几秒。人已经往下送了吗?”
扎西声音发怒,“你知不知道我们这种人就活这几秒!我们赌不起!”
下一秒,啪一声。
一截绳子从上面掉下来,落在冰面上,弹了一下,软塌塌地躺在那里。
多吉走过去,弯腰捡起绳子。
手指还是僵的,但比刚才灵活了一些。
他把安全衣套上,锁扣扣进去,拉紧,确认牢固。
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冰缝里格外清晰。
他拉了拉绳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光还在,橙色的,摇摇晃晃。
“拉。”他对对讲机说。
绳子绷紧。
多吉蹬住冰壁,跟着绳子的节奏往上移。
十米。冰壁变宽了。他听见扎西在上面喊什么,听不清,风太大了。他加快了速度,抓着绳子,脚蹬着冰壁,一步一步往上爬。
五米。他看见了扎西的手,从冰缝边缘伸下来,手指在灯光下泛着白。
“快!把手给我!”
多吉伸出右手,指尖快要碰到扎西的手指——
一声脆响。
冰面在他脚下裂开。
他踩着的那块冰下裂纹像闪电一样从他脚底窜出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冰缝里来回弹跳,像什么东西在尖叫。
他左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绳子猛地绷紧,勒住他的腰,把他吊在半空中。
他咬紧牙,右手死死抓着绳子,指甲扣进绳股里,疼得发麻。
“多吉!!!”扎西在上面喊,声音变了调。
多吉抬头。
头顶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细的,像头发丝,但在头灯的光柱里清清楚楚。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从裂缝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冰在塌。
一块冰从头顶砸下来,拳头大小,擦着他的肩膀掉下去,落在黑暗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多吉用抓住绳子。
他用右脚蹬住冰壁,想找个受力点,脚刚踩上去,那块冰就碎了,冰渣簌簌地往下掉。
“拉!快拉!”扎西在上面吼。
绳子往上收。
多吉借着绳子的力,用脚一下一下蹬着冰壁,往上爬。
又一块冰砸下来,正正砸在他左肩上。
他闷哼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疼。
疼得他想松手,疼得他想喊出来。
但他没松。
手指还扣在绳子上,指甲已经断了,指尖全是血。
“多吉!多吉你听见了吗!”扎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被冰裂的声音盖过了一半。
多吉没回答。
他没力气回答了。
绳子还在往上收。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右手往上挪了一截,又挪了一截。
冰渣打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他闭上眼,咬着牙,一下,一下,又一下。
手触到了地面。
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
扎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冰缝里拽了出来。
两个人摔在冰面上。
多吉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喘气。
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左肩已经没知觉了,左腿也是,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再拼起来。
“多吉!多吉!”扎西趴在他旁边,拍他的脸,“你看着我!”
多吉的眼珠转了转,焦距慢慢对准扎西的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人——”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在玻璃上磨。
“送下去了!”扎西的声音在发抖,“活着!活着!”
多吉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扎西低头看他的左肩。
衣服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肩膀,皮肤上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他伸手摸了一下,多吉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还能动吗?”
多吉试着抬了抬左臂。
没抬起来。
手指动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动不了。”他说。
扎西的脸色变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叠成个垫子,塞在多吉的左臂和身体之间,把手臂固定住。
然后又翻出急救包里的三角巾,把多吉的左臂吊在脖子上。
“起来,下山。”扎西说,“得去医院。”
多吉没动。
他躺在冰面上,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毯子。
“多吉!”
“嗯。”他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
左肩疼得他眼前发黑,左腿也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外侧裂了一道口子,边缘浸着血,不深,但整条裤腿都湿了。
扎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伤的?”
多吉想了想。
大概是冰裂的时候,冰片划的,又或者是踩空时蹭到了冰壁的棱角。
他不确定。
“不记得了。”他说。
扎西没再问。
他把多吉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搂住他的腰,撑着他往回走。
走了两步,多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冰缝。黑洞洞的,像一道张开的嘴。
冰缝的边缘还在往下掉冰渣,细细的,像沙子。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
“走吧。”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风从背后推着他们,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多吉已经失去痛觉,前方出现了灯光。
橙色的,摇摇晃晃,是次旦拿着手电在等。
次旦跑过来,看见多吉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多吉的脸上移到左臂上,又移到腿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腿也伤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应该划了一下。”多吉说。
次旦没说话。
他走到多吉另一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和扎西一起架着他走。
三个人,在风里一步一步地走。
次旦始终没说话。
但多吉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死不了。”多吉说。
次旦没看他。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但你下次能不能别让人这么担心。”
多吉没回答。
走了几步,次旦又说:“你答应过师傅的。”
多吉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忘。”他说。
风还在吹。
营地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多吉眯起眼睛,看着那几顶橙色的帐篷,在黑暗里像几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但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