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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第26章 命悬一线
170 段

第26章 命悬一线

170 段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冰川融水的凉意和碎石路上扬起的尘土味。

从山上到山下,路不算远,但碎石路段颠得厉害,车身一摇一晃。

多吉靠在副驾驶后座上,脑袋歪向一侧,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磕在他的太阳穴上,他也没躲。

扎西握着方向盘,余光一直往内后视镜上瞟。

后视镜里,多吉的脸在路灯偶尔扫过的瞬间忽明忽暗。

嘴唇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血色,像冰面下冻僵的鱼。

“多吉。”

扎西叫了一声。

没回应。

“多吉!”

“……嗯。”

声音从喉咙深处闷出来。

次旦转过身,把手探到后座,掌心覆上多吉的额头。

碰上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烫。

那种烫法让人心里发慌——像是身体已经放弃了自我调节,任由温度一路往上走。

次旦把手收回来,手指还残留着那种不正常的灼热感。

“多吉,别睡。”

“没事。”

多吉没睁眼,嘴唇动了动,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颠散。

次旦看着他那条吊在胸前的左臂,又看了看裤腿上那片洇开的深色——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出是血还是水,但那道裂口边缘的布料已经硬了。

虽然进行了简单的处理,伤口没继续流血,但低温加受伤,这在山上是很要命的。

“这还叫没事。”

次旦的声音压得很低,算不上好,但也不是发火。

那种语气更像是咬着牙在忍什么。

就在刚刚,扎西把冰缝里的事一五一十给他讲了。

讲多吉怎么把绳子解下来绑在那具尸体上,怎么让林潇先走,怎么一个人留在下面赌冰墙不会塌。

讲的时候扎西的手还在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次旦听完没说话。

他太了解多吉了。

这种事,确实很“多吉”。

从入行那天起就是这样。

师傅之前教他们“先保自己,再保别人”,多吉点头点得最认真,但真到了事上,他永远是先把手伸出去的那个。

车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冰川的冷意。

多吉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又迷糊过去了。

次旦没再叫他。

他只是把手伸到后座,把多吉那侧的车窗摇了上去,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多吉的脑袋和车窗之间。

动作很轻。

多吉没醒。

次旦转回身坐好,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碎石路。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车灯一晃,那些水坑就亮一下,像一只只突然睁开的眼睛,然后又暗下去。

“开快点。”他说。

扎西没回答,但油门踩下去了。

车灯切开夜色,往山下走。

山脚下的镇子还远,但前方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见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模模糊糊的,像谁在远处点了一盏灯。

还亮着。

车灯切开夜色,碎石路在车轮下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扎西把油门踩得很深,发动机的转速一直维持在四千转以上,车身偶尔会剧烈颠簸一下,每次颠簸,后座的多吉都会闷哼一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发白。

次旦半转过身,一条胳膊搭在副驾驶靠背上,一直看着多吉。

多吉的呼吸变得更浅了。

胸腔抬起来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喉结偶尔动一下,证明他还在呼吸。

嘴唇上的青紫色已经蔓延到了鼻翼两侧,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调,像蒙了一层蜡。

“多吉。”

次旦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多吉连“嗯”都没有。

次旦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手腕内侧的皮肤冰凉,脉搏细得像一根线,在指尖下面若有若无地跳着,快得不正常——他数了一下,十秒里跳了将近三十下。

心率奔着一百八去了。

他把多吉的手腕放下,又去摸他的额头。

汗更多了。

次旦把手收回来。

他没说话,但扎西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还有多久?”次旦问。

“一个半小时。”

次旦看了一眼表。

凌晨两点四十。

他又看了一眼多吉。

多吉的左肩肿得比刚才更大了。

三角巾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锁骨下方那块暗红色的区域扩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

次旦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片皮肤。

没有弹性。

正常的皮肤按下去会弹回来,但那块皮肤按下去就是一个坑,手指抬起来,坑还在。

这是压力性水肿。

皮下的血和组织液已经灌满了,把皮肤撑到了极限,周围的肌肉失去了收缩的能力。

次旦把手收回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按过的地方——那个坑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复,周围留下一圈苍白的印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扎西。”

“嗯。”

“再快点。”

扎西没说话。

油门又往下踩了一截。

速度表的指针往右偏了一格。

车身的颠簸更剧烈了。

碎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车厢里炸开,像有人在车底放了一挂鞭炮。

多吉的身体被颠得往一侧倒,头磕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醒。

次旦伸手把多吉的头扶正,把自己的外套又垫在他脑袋和车门之间。

他的手在多吉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湿的。

他把手抽出来,凑到仪表盘的光线下看了一眼。

手指上是暗红色的。

不是汗。

是血。

他把多吉的头轻轻拨开,凑近了看。

后脑勺的发根处有一道细小的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可能是冰裂的时候冰渣砸到的,也可能是刚才磕在车窗上磕出来的。

伤口不大,但在这种情况下,多一道伤口就意味着多一个感染的门户,多一分身体扛不住的重量。

次旦用急救包里的纱布按在伤口上,按了十几秒,血止住了。

他把纱布用胶带固定好,动作很轻,但多吉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只是皱了一下,没有醒。

次旦坐回去。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他盯着窗外黑暗中偶尔闪过的路牌。

“距拉萨 87km”

“距拉萨 62km”

“距拉萨 41km”

数字一点一点往下跳,但时间过得太慢了。

每一个公里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

多吉的呼吸又开始变,变得不规律。

有时连着三四次深呼吸,胸腔大幅度地起伏,像是在拼命往肺里灌空气;有时又突然停顿,五秒、六秒、七秒没有动静,然后在次旦准备去探他鼻息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这是呼吸中枢开始疲劳的征兆。

身体的自动控制系统在崩溃。

次旦把手放在多吉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和呼吸。

心跳还是很快,可变成有时强有时弱。

他看着窗外。

“距拉萨 28km”

扎西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着“次仁”两个字。

扎西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到哪了?”纪旭的声音很急。

“还有二十多公里。”

“直接去自治区人民医院,急诊科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扎西愣了一下。

“你怎么——”

“别问了,快开。”

电话挂了。

扎西和次旦对视了一眼。

二十公里。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现在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

多吉的身体又颠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闷哼,也没有皱眉。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心慌。

次旦把手伸过去,放在多吉的鼻子下面。

气流很弱,但还有。

他又摸了摸多吉的脖子。

脉搏还在,但比刚才更细了,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多吉。”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多吉!”

还是没有。

次旦用力捏了一下多吉的虎口。

多吉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就没反应了。

次旦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窗外。

“距拉萨 15km”

路两边的灯光开始变密了。

从偶尔一盏昏黄的路灯,变成两盏、三盏,然后是连成一片的光晕。

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扎西把双闪打开了。

黄色的灯光在黑暗中交替闪烁,像心跳,像在模拟一颗已经跳乱了的心。

“距拉萨 8km”

路面变宽了。

从碎石路变成了柏油路,车轮的噪音突然变小,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多吉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细小的、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距拉萨 3km”

扎西按了一下喇叭,然后没松开。

长鸣的喇叭声在凌晨的街道上炸开,刺破了整条街的寂静。

红灯。

扎西没停。

车冲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出租车猛地打了一把方向避让,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风声和喇叭声盖住了。

自治区人民医院的牌子出现在前方。

白色的灯箱,红色的十字。

扎西把车直接开上了急诊通道,轮胎在台阶边缘蹭了一下,车身猛地一歪,然后停住了。

他拉上手刹,推开车门,几乎是摔下去的。

“医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急诊楼前炸开,带着回声,一遍一遍地弹回来。

急诊科的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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