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铮来了一趟。
李越安病恙,负责冬狩防卫巡守的差事主要就落沈铮头上了,一边过来探望一边来谈公事。
也算来得巧,李越安正醒。
沈铮在正殿等了会,便见陈楚和李越安进了门,两人手和平常一样牵着,陈楚眼神也落在露着病容的李越安身上,关注着李越安。
沈铮对他俩的亲密见怪不怪,迎上去熟稔地和陈楚打了个招呼,上下将李越安打量一番,皱眉:“好点了吗?”
“无妨。”
“你这身子……以前也没生过几回病,这两月倒是生病生得勤快,要不要让徐老头过来给你扎两针,泡泡药浴什么的?”
李越安靠在陈楚身上,眼皮半垂着回:“不必了。”
沈铮极少见他这般虚弱的样子,上次风寒好歹还有些精神,和李越安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好吧,我给你带了个我爹都宝贝的人参,记得让姚姨给你煲个汤,养养生气。”
陈楚拉着李越安在锦椅上坐下,伸手把袍角理好,说:“谢了。”
“谢什么。”
他们还未用晚膳,沈铮刚从宫里赶过来也没用,便留沈铮一起用了膳。
沈铮也跟陈楚李越安聚过几次酒,不过前几次都是见李越安照顾着人,这回见陈楚给人夹菜盛汤,动作却也细心熟练。
沈铮左看看李越安,右看看陈楚,心想还真是凑对了。
饭后没扯闲话,沈铮和李越安直接去了议事堂商事,他们谈公事陈楚不便跟着,去膳房看李越安晚上要喝的药汤煎得如何。
沈铮在议事堂待了片刻,便将李越安安排的禁军守卫的流程了解清楚,当天会有多少禁军跟着,如何巡守,何时换防,需要重点防守哪几个地方……沈铮给自己倒杯茶,“这事还真不轻松。”
李越安轻轻咳了下,疲声道:“袁叔到时也会和你一起去。”
沈铮倒不意外。
又听李越安道:“当天如果出了什么事,帮忙照顾一下陈楚。”
沈铮喝茶的动作微顿,抬起眼看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眉眼却是一勾,手臂撑脸道:“你家那位以一敌百,京城里除了那几位老前辈谁能争锋,有我出手的机会?我倒还想让他给我搭把手呢。”
李越安摇头,手里捏着茶杯始终未动:“我抱病不能前去,局势难测多变,有心人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把水搅得更浑……无论发生什么,帮我把人带回来。”
沈铮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收起那副玩乐做派,正了脸色,心思转过百转,低声问一句:“他要做什么?”
若是有人想对陈楚出手,不必李越安多提沈铮自会帮忙,李越安再三出声,除非陈楚当日要做出出格之事,非常人所想。
李越安垂眼,陈楚所做他并非全知。但有一点,陈楚既和乔凌查到的宋遇“联手”,冬狩当日必有动作。
“无论他做什么,他站的都是李家。”
沈铮定定看他半晌,拿起茶杯将里边茶水一饮而尽,抬手随意擦了把嘴,整个人又变得懒洋洋下来,给出自己的保证:“知道啦。”
后面半个月,估计有得忙了。
今晚回去就抱着沈述睡觉。
“我走了。”
陈楚守着药汤煎好,盛好端到和李越安住的屋子里,便听下人说沈公子已经谈完离开了。
“哥哥呢?”
“王爷马上……”
侍卫的话未说完,进屋处的帘子被挑起,李越安的身影出现。侍卫没再说话,垂首向两人行一礼,安静退出。
“哥哥怎么样?有没有难受?”
陈楚跟兔子一样几步到了李越安面前,伸手探探李越安额头碰碰李越安脸,又摸进李越安胸膛看有没有出虚汗,整个人整颗心脏整双眼睛装的都是李越安,满当当的。
李越安让他摸了通检查,也不捉陈楚的手,自然而然把下巴搁进陈楚靠来的结实肩臂,眉眼露出早就生出的困倦。
“不难受……”
陈楚手一揽便将人稳当撑住,说话的声音也和李越安的一样小下来:“困了?”
也不用等李越安回答,他伸臂把李越安抱起往床榻走,“先把药喝了,我抱你去热池泡一会,我们回来就睡觉好不好?”
陈楚低低地一句一句和他说,不像商量,更像悄悄话。
李越安环住他的脖子,倦声应“好”。
陈楚喂李越安喝了药汤,把人抱去热池洗漱,两人一起沐过身,回屋的路上李越安便在陈楚怀里睡了。
陈楚把怀里的人往胸口又埋了埋,手护着脸挡去吹来的大半寒风。
冬狩前最后两日,陈楚待在李越安在的屋子里,哪里都没去,守着人把药喝了,陪李越安说些解闷的小话。
除了床榻,李越安待的最多的便是陈楚的胸膛,醒来被抱到怀里,睡着也是靠在陈楚胸膛睡着。
心思全在李越安身上,平常给自己编的小辫也没编了,李越安醒来给人慢慢编上,又重新把陈楚随手束的发用发冠束好,配好腰饰,耳珰换了款朱色短坠,珠玉莹润剔透。
王府里最张扬最漂亮的颜色都在陈楚身上了。
“姚姨送来的梅花酥怎么没吃?”
陈楚低头把李越安喂来的一块梅花酥吃掉,吃完了说:“不知道。”
梅花酥就放桌上,可陈楚就是没什么印象。
他在李越安脸上亲一口,眯着眼犹不满足:“我还要。”
“明天让姚姨多给你带些糕点。”
明天就是冬狩。
冬狩共两日,围猎场是皇家专属的狩场,就在京城内,一个时辰的马车就可抵达。
冬狩是历年来都会举行的大型活动,朝廷要官都会参加。出行当天陈楚换上方便的劲装,和李越安低低说了几句亲密的话,应下李越安的叮嘱,没让李越安出门相送,坐上袁叔安排好的马车。
赵熙和何叔都跟着。
到地时远远可见狩场外围肃立而站的守军,身着绯色绣袍,猿臂蜂腰,腰上佩刀,前面还有人正在查车,检查通行的腰牌。
何叔亮出腰牌,守卫低头行礼便放行,随后便有侍从领着他们到合适地方停放马车,引陈楚到安排好的营帐。
“将军先休息片刻,还有大人未到。”
陈楚在营帐内坐着喝了壶热茶,便有人到访。
“陈楚哥!”
少年郎玄色劲装,笑颜灿烂地跑了进来,眉眼与李越安几分相像,明亮地看着陈楚。
陈楚眉一挑,“向宁?”
正是陛下手足晟王之子,李越安的堂弟,两人先前在福来楼特意见过一次。
李向宁拿起茶杯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半点不客气,含糊道:“冻死我了。”
“你哥哥呢?”
“在后面。”
说着李行乐便撩起营帐进了来,和李向宁一模一样的脸,眉眼却是冷淡端正,进来朝陈楚行一礼:“陈楚哥。”
陈楚没什么长辈形象地坐在椅子上,朝旁边空位点头示意,也没什么长辈架子:“不用多礼,过来烤火吧。”
赵熙倒上一杯热茶。
李行乐低声道谢,接过茶问:“二哥身体怎么样了?”
陈楚把赵熙端上的糕点往两兄弟面前推了推,回:“吃了两天药,气色好些了。大夫说好好养段时间就能养回来。”
李行乐放下心,道:“无碍就好。”
李向宁吃着糕点也有点失落:“我还以为这次能和二哥一起呢。”
说着眼睛又亮起来,“二哥箭术极好。我箭术还是跟二哥学的!”
陈楚来了点兴趣,眉眼亮亮问:“有多好?”他还没见过李越安搭箭。
李向宁拍桌:“百发百中!”
陈楚转向李行乐,是询问和确认的意思。
李行乐点头。
陈楚笑,“那确实非常厉害。”
李向宁又星星眼看他:“陈楚哥你不是以一串三吗?”
“谁说的?”
“京城百姓都这么说。”
陈楚拍了下他脑袋,眼睛弯起来:“吹的,没你二哥厉害。”
他们聊了片刻,便有侍从过来通报,请他们入场,陛下已至。
照例是陛下独携帝后而来,百官站在场地上静静听了片刻有关今年冬狩流程事宜,包括前三甲的得赏,获胜规则依旧是老规矩:谁在酉时初前狩到的猎物最多,谁就能拔得头筹。
陈楚也是在这时候才看到沈铮和袁叔的影子,分别立在皇帝两侧,皆是穿甲佩刀。
最后宦官高声宣:“一炷香后,冬狩正式开始!”
想要角逐一试的可以去准备了。
李向宁兴奋地跑过来:“陈楚哥我们比比怎么样?”
陈楚推开他凑过来的脸,不想欺负小孩:“不比,我认输。”
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别呀,你赢了我请你吃福来楼的水晶花糕。”
陈楚脚步一顿,扭头说:“一言为定。”
小孩就应该多锻炼锻炼。
李向宁点头:“好!”
陈楚眼睛笑起来,揉了把李向宁头发:“谢谢。”
李向宁哼哼一声,斗志昂扬:“谁赢还不一定呢。”
“是是是。”
陈楚没和人结伴,去牵了马过来,拿上李越安准备的弓箭,带着赵熙和何叔进了狩猎的林场。
雪前几日刚停,林间随处可见皑皑白雪,马蹄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风声猎猎,刮的人耳朵疼。
前面一路都挺顺,没遇到过凶猛的大型猎物,多是野兔和雉,有时会撞见其他狩猎的人马。
瞥见林间地表跃过的身影,陈楚抽箭,搭弓,拉弦,“嗖”一声,草丛后面彻底没了动静。
何叔上去把陈楚射掉的野兔拎回来。
就这样晃晃荡荡地打了几只野兔,后面还射了只鹿,让林场侍卫拖回去,记在陈楚名下。
直到两声马的绝望嘶鸣从某处骤然传出,林间鸟飞,打破狩猎的宁静。
陈楚与赵熙何叔对视一眼,面上的闲散消失,手心把玩的箭镞插回后肩箭筒。
陈楚调转马头,策马向声源地奔去。
跑了半里不到,陈楚猛地一勒缰绳,从马背翻身而下,落地后翻了几个身滚进前边草丛,闷哼响起。
几乎是在陈楚落地瞬间,陈楚骑的那匹马就被射成了马蜂窝。
马痛苦嘶吼,胡乱冲撞几下重重倒在了地上。
何叔和赵熙在后,觉察前面陈楚动作时便一把勒住缰绳停马,马蹄高高扬起。
十几道黑影瞬间从四周冒出,唰唰亮出手中雪刃,不给两人任何喘息机会刺来。
另有四道径直向滚进草丛的陈楚奔去,一记冷箭直戳草丛。
“人呢?”
“这呢。”
陈楚从树上跃下,一剑割断抬头者脖子,血溅满脸。
没有任何停顿,抓向最近一人,在对方残存的惊愣中一剑捅了个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