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禁军离开,陈楚飞速脱掉身上黑衣黑面巾从树上跃下来,找了个地方处理掉衣物和弓箭,往禁军搜过的方向走,面上换上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还特意绕了路挑了从最初遭袭地赶来皇帝这边的一条路线。
好在陈楚轻功厉害。
片刻后正正撞上回程的的皇帝一行人。见到毫发无损的皇帝,陈楚冷绷的表情松缓,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抬头后还是忍不住急声问了句:“陛下和娘娘可有事?”
遭袭和福公公身死让皇帝面色冰寒,此刻见到陈楚,深沉探究的目光先在陈楚身上停留。而护送皇帝回程的沈铮也在见到陈楚人影时暗暗松一口气。
在福公公出事那刻,沈铮便觉是陈楚出的手,虽不知缘由但还是选择相信陈楚,让沈述带人去追捕,袁叔进行封锁。
萧瑶眼睛在陈楚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见他身上沾血,眉眼蹙起上前两步道:“无碍。可有受伤?”
陈楚摇头,“娘娘放心。” 见萧瑶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又低声解释:“这是别人的血。”
皇帝沉沉出声:“也遭伏了?”
陈楚如实答:“臣在林场中围东侧听见异况,赶去查看情况,途中遭伏,解决完后便赶来救驾。”
林场东侧,皇帝于西,找过来确实耗时。
皇帝听完面上情绪不露,点头道:“有心了。可见到过太子?”
“未遇太子,碰到了行乐和向宁两位弟弟。”
皇帝对这两位侄儿同样有感情,眼神微动,当即便问:“如何?可有受伤?”
“受了点伤,不过无碍。”
“无碍便好。”
陈楚说着没再挡在路前,走在皇帝旁侧,与皇帝一行人一起步行回林场外。
片刻听禁军来报,说是追捕到一名黑衣刺客,与之前放暗箭的极像,可惜抓到时人便咬毒自尽了。
不管是不是,皇帝的面色都好看稍许,但很快便被一则急讯打破:
“陛下,太子遇刺中剑,昏迷不醒,危矣!”
在场所有人齐齐变了脸色。
冬狩不过一日便中断返宫,皇帝遇刺和太子受伤的消息传回京城各部,惊起千层浪,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围在了东宫。
进去又出来的老太医脸都白了几度,一脑袋的虚汗,周围守着的侍女侍从全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任谁来看都知此次太子伤势有多棘手。
天子震怒,下令彻查遇袭之事。伏击刺客之多,到底谁有这般通天本事把人放进来?
参与冬狩的所有官员,无论官职如何,皆被一一盘问。
陈楚也不例外,将最初遇袭状况和赶去救驾途中所遇之事一一说出,包括救下李行乐和李向宁的过程。
最初遇袭有禁军目证,而救李行乐李向宁之事也在对俩兄弟的盘问中间接验明。
李向宁如实说出被人所救,但距离太远,他并不知是谁出手;而李行乐则说出了陈楚的名字。
“我看见了。陈楚哥在对侧树上,出手后便匆匆离开了,往西走的。”
陈楚出手的那一箭双杀,让李行乐猜出了他,但不知陈楚黑衣蒙面是在筹谋何事,而在得知太子遇险、福公公身死,李行乐便敏锐捕捉到了其中关系和利害。
但陈楚绝不是对立面,没必要冒着暴露的风险救他和李向宁。
不管怎样,他得站出来为陈楚“澄清”。
李行乐相信陈楚和二哥。
被盘查完确认无错,人才被一个一个放走。陈楚也是深夜才从狩场的营帐离开,离开时所有刺客都已被清剿,还挖出了几名与遇刺之事相关的官员,但都是没什么实权的虚官。
明眼人一瞧便知是推出来挡刀,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砍了脑袋。
来的时候是赵熙驾的马车,回去同样是赵熙驾的马,只不过气氛和早上大有不同。
马车跑得平稳,跑了一天的陈楚却睡得极不平稳,半梦半醒,被赵熙喊醒说到府后只觉得比没睡还累。
“什么时辰了?”陈楚按着眉心问。
“丑时了。”
不知道李越安睡了没睡?换平常肯定是睡了的,但今日出了这样的事……陈楚垂眼,唇角抿起。
虽然李越安知道他没有真正和宋遇联手,但太子遇刺重伤不醒……不知道李越安会不会怪他?
王府门前的大红灯笼还是亮着的,在府前守夜的侍卫见到陈楚,连忙站直身行了一礼便要快步去通报,被陈楚止住。
“不用通报了。”
陈楚也没让赵熙和何叔继续跟着,让他们回去休息,自己回了院子。
屋里的烛火是熄着的,李越安应该是歇下了。
守在院子里的侍卫见到陈楚下意识低声行礼,被陈楚一个手势截住,侍卫安安静静站回原位。
陈楚在屋外站了会才伸手推门,伸到一半又停了,低头没什么表情地揉了把自己的脸,难得有点紧张和忐忑,有点不知道要不要进,于是转过身想要不要先和何叔睡一晚,明早再过来找李越安。
现在都这么晚了,李越安说不定好不容易才睡着,他进去人醒了怎么办。
但陈楚站在门外脚没动,不想走。
陈楚想李越安,想见李越安,想抱着李越安和他一起睡。
但又不想看到冷冰冰的李越安。
他确实是让大哥受伤了。他知道李越安和大哥关系有多好。
陈楚想着转脚从门前离开,来到值守的侍卫面前,压低声问道:“哥哥睡下多久了?”
侍卫也压低声音回:“大概半个时辰。”
果然睡得很晚。
又听侍卫说了句:“王爷去看了太子殿下,子时初才回来的。”
陈楚唇角抿得更紧。
回到门前,陈楚还是没有敲门,垂着脑袋来回慢慢踱了几圈,想走又想留下,最后觉得这样可能会发出声音扰醒屋内的李越安,干脆靠着门旁的墙蹲下来想。
说是想,还是在发呆,门打开的声音都没听到。
李越安眼一低便看到蹲在门旁靠墙的一团,低着脑袋看不到脸和表情,两只手收在袖子里拢着放在肚子上,廊道上的灯笼是亮着的,能看到陈楚束起的马尾乱乱的,发尾处好几绺头发结成一块一块,出门前被李越安编好的两条小辫也散的差不多了,空气里隐隐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血味,在李越安眼睛里就是可怜兮兮,又委屈巴巴的。
他抬脚轻轻踹了踹陈楚身后,冷不丁出声:“怎么坐在这?”
陈楚的背影僵住了,李越安看到他的睫毛眨了眨,似乎是没想到自己被发现了,没有偏过脸看自己,伸手把刚刚被踹的地方拍了拍,干巴巴道:“吹风。”
李越安像是没听到他的回答,走出门在陈楚面前蹲下来,两个人变成平视,他再次问:“怎么不进屋?”
语气和往常并无不同。
陈楚似乎是想扭过头看他,却又低头看自己脚尖,小声说:“哦,我等会和何叔睡。”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李越安轻轻叹了口气。
“冷不冷?”
陈楚的睫毛眨了眨,沉默须臾还是没忍住点了两下脑袋瓜,然后低低说出了一句:“我没有保护好大哥……”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楚的心脏蹦跳,还没紧张两秒就听见李越安轻声说:“没怪你。”
被冷风吹僵的脸也被李越安握住扳过,呆怔中对上李越安注视他的眼睛,里面装着他的影子,没有陈楚想象过的冷漠,很温和。
李越安眉眼认真地说:“哥哥也不会怪你……”
握着陈楚的手轻轻揉了揉陈楚的脸颊肉,然后是一句很低很低的:“我信你。”
陈楚的胸腔炸开烟花。
任何的千言万语都在李越安的这句“我信你”下沉默,所有的紧张和忐忑都被这句抚平吹散,陈楚抬着脸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
李越安把呆愣住的人从冰凉的地上牵起,陈楚下意识跟着他起来,抓住李越安的手,两只眼睛一眨不眨落在他身上,让李越安牵着乖乖跟着进了屋,屋内床前点了支烛火,烧着暖炭。
“有没有受伤?”
即使已经从袁叔传来的信中知道陈楚的状况,但见到人李越安还是又问了句。
陈楚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没有说话,李越安转头去看他,被陈楚扑住一把抱过,整张脸都紧紧埋进李越安颈侧,两只手臂把李越安用力环住。
“大哥不会有事……”
“我特意避了他要害,不会伤到他性命……禁军过来时我才出手的,我给他喂了假死药,太医诊断才会很严重,过两天就会变好……我没有要杀他,我不想伤害他,我不想大哥受伤……”
陈楚一句一句说得有些乱,瓮声瓮气,即使在屋内也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和李越安两人可以听见。
和李越安猜的大差不差,他抬手揉了揉陈楚头发,“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害哥哥。”
陈楚抱他抱得更紧,像是证明般又和李越安说:“我救了行乐和向宁……”
“嗯,很好。”李越安伸手摸到陈楚眼角,没有摸到湿意才放下心,手臂从后面揽住陈楚把人抱起往床榻走,“为什么杀福公公?”
被抱起,陈楚抱住李越安肩背的手下意识搂上李越安脖子,脸往李越安颈间蹭得更深,两条长腿自然而然挂上李越安腰。
“当初是他让人泄密,害死我爹……”
且福公公深伏在皇帝近侧,不得不除,即使皇帝后面知晓,也不好对福公公动手,易打草惊蛇。
陈楚来动这个手,再合适不过。
李越安抱着陈楚在床边坐下,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亲了亲陈楚。
陈楚感觉到李越安吻里的疼惜,眼睫又眨了眨,忽然低低问出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李越安却听懂了他在问什么。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你去福来楼私见宋遇。我让乔墨跟着,你不可能没有发现乔墨,但还是让乔墨一路跟着——你想让我知道,但又不好明说。”
而在查完花雪和宋遇,再看陈楚之前露出的反常和冷淡,李越安便知他是故意为之,故意跟他冷淡让他生疑,引导他去查花雪,引导他派人跟着,察觉宋遇存在。
陈楚和宋遇联手,不过是在跟宋遇演戏。
“嗯……”陈楚鼻尖在李越安颈间拱拱,嗅他身上的味道,“我知道你肯定会猜出来……”
然后声音又小了点:“我没有要和你冷淡……”
“我知道。”
李越安挖出他的脸,在他眉眼亲了下,“没有冷淡。喜欢你。”
陈楚的心脏再次怦怦跳起来,忍不住往前往李越安怀里扎,换作其他人可能就被陈楚这一下扑倒在床上了,李越安上身微微后仰便把人稳稳托住,也接住陈楚凑过来的胡乱贴脸。
刚刚还失落紧张的人这会眉眼扬起来,眼睛明亮,语气也不自觉扬起来:“我就知道。”
他捧住李越安脸亲一口,说:“好吧。”
忍不住地高兴。
说完发现了李越安揽着他的姿势,终于意识到:“哥哥你恢复了?”
他给李越安下药后那两天,李越安都没什么气力和精神,更别提抱陈楚了。
李越安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帮他把成结的发尾捋顺,“嗯,今天慢慢恢复的。”
陈楚更加没什么顾忌地坐李越安身上撒娇,跟他说白日在冬狩中发生的事,不过说到一半声音就慢慢消下去,靠在李越安臂弯里睡着了,面上露出疲惫。
李越安把陈楚的外袍解掉,脱去陈楚靴袜,把已经打起低呼的人塞进软被里。
陈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李越安的暖枕里,李越安熄掉烛火后上榻陈楚又醒来点,困得迷糊间记起自己没有洗漱,但完全不想再爬起来去动了,挣扎几秒还是抱住躺下来的李越安,脑袋钻进李越安怀里。
“不准嫌弃我……”
两只手紧紧搂李越安身上,没过一会就又沉沉睡了。
李越安没说话,把人抱住,低头亲了口陈楚额头。
不嫌弃。
两日后,李越安从太医院那边暗暗得到消息,说太子殿下情况好转,已无性命之忧。
当天下午李无攸便醒了。
李越安带着陈楚同去探望,陈楚把调养生息的药材装了半个马车,全都是宝库里最好的。
跨进太子寝殿时,陈楚还在想要不要先让李越安和大哥说说话,自己后面再进去低头道歉。
犹豫间,被李越安揉了头发。
“哥哥知道,不会生你气。”
事实正如李越安所说,李无攸见到陈楚后,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一番,倒是问出一句:“没受伤吧?”
陈楚当日那般大的动作,如果被逮到,身上少说得有几个窟篓。
陈楚被问的愣了下,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李无攸眉眼才正经下来,“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了?”
寝殿内侍女早已屏退,只有他们三人。
陈楚将知道的、查到的以及自己和宋遇谋划的打算全部托盘而出。
等他们从寝殿离开,刚醒不久的李无攸也歇下休息了。见完人后,陈楚和李越安也真正地放下心来,坐上马车回府。
行至一半,马车突然刹停,随后外边响起刀剑打斗声。
陈楚撩起帘一看,数名黑衣人持刀将马车围住,正与他们随行侍卫激斗。
“哥哥你在车内待着,我下去帮忙。”
陈楚拔剑下车,又让何叔赵熙守着马车,心中却是冒出疑问:“冬狩才过,京城各方戒备加重,宋遇那边为何还要在京城亮面?”
有陈楚加入,局面稳占上风。不过这次陈楚很注意,没让血溅自己脸上。
场上最后一名刺客倒下,陈楚甩去剑上血珠,让随行侍卫处理掉地上尸体,抬脚往马车上走。
目光倏地一顿。
不远处围墙上,一支冷箭正对马车窗口方向,而在陈楚发觉时,下一瞬那支等待多时的冷箭破风射出。
电光雷闪间,陈楚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欲动的脚生生停住。
宋遇根本就不是来刺杀,而是在试探他对李越安到底是否在逢场作戏!
何叔率先发现,大步去挡:“王爷小心!”
晚了一步。
冷箭破过窗射进里面,陈楚清晰地听见一声书落地的声音,面色一变几步上了马车。
“哥哥!”
却见李越安依旧坐在原本位置上,垂眼看被箭擦伤的侧脸,指腹抹去一抹血痕,那支被李越安偏脸躲过的冷箭就钉在后侧马车壁。
听见陈楚上来的动静,抬起头:“我没事。”
说完眼前忽地一暗,李越安伸手撑了把旁侧坐垫。
陈楚已经蹿到面前把人扶住,嗅到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苦味,辨出是什么后眼神瞬变:“袁叔驾车!去最近医馆!”
箭上有毒!
未到医馆李越安就在陈楚怀里昏迷过去,陈楚抱着人一张脸冻成冰。
虽然知道脸侧擦伤毒素渗入极少,不会危及到李越安生命,但陈楚一颗心还是在火上煎烧。
李越安醒来时是在熟悉的床榻,身上暖被掖好,嘴巴里是淡淡的药味,屋内点着微亮的烛火。
很晚了。
视线一转便看到趴在床沿守着他的陈楚,估计是守了很久,盘腿坐在地上脸趴在床边睡了,睡梦中脸是皱着的,眉头也是,唇也是抿着的。
李越安从榻上坐起想把陈楚喊醒上床睡,他一动就见陈楚也动了,听见声响就下意识往自己的方向抬起脑袋,眼皮没睁开手已经熟练地摸了摸被褥看有没有盖好,然后才睁开眼。
和陈楚视线对上的一瞬,李越安才发现陈楚的眼睛有多红。
而这双眼睛,现在在变湿。
眼泪珠子掉在地上,陈楚的声音是变哑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