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找人盯着贺忘言。是放不下自己对他的恨意,还是得不到的执念,或许都有。
十分钟后,赵临川通知下属:“不用跟了。”
没必要继续。
不去想照片里贺忘言住的破旧老房子,不去想见不到阳光的巷子,更没有问下属他摆摊的地方具体在哪一片范围。
翻出药片,就着水咽下去,喉咙又不舒服,随随便便发炎肿痛。
谷聿珩打来电话:“出来喝酒,承安和立行都在。”
“不了。”
“有漂亮人,男的女的都有。正经的、不正经的,随你挑。”
“没兴趣。”
电话那头换了人,纪承安的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除了赚钱,你还对什么感兴趣?”
“赚更多钱。”
纪承安好奇:“我真的想知道,当初甩你的人是何方神圣,除了他,你就没有喜欢过其他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赵临川有点不耐烦:“没有。”
“啊——”纪承安拖了个长音,“越来越好奇,当初能让你死心塌地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我们一点线索都查不到,立行还说那有可能是你杜撰出来的。”
赵临川挂断电话。
恋过,爱过,朋友没见过那个人;准备过求婚仪式,被求婚的对象不知情。
他倒是希望那段日子是他的幻想,那样他能一直幻想下去,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今晚下小雨。又湿又闷,甘蔗已到尾期,经不能再卖了,他沿着旧城区往前走,左边是路,右边是老城区的排水渠。雨水多的时候,渠道会从水沟变成海,雨季一过,又会变成臭水沟,整条街都是臭的。
贺忘言扛着甘蔗,走到渠道旁边的空地,平时那里有很多老人小孩,不过今天下雨,人很少。他把甘蔗放下,在湿湿的牌子上写着甘蔗随便吃随便拿,想了想,又写“吃出毛病不要找我”,应该是这样吧?
少爷以前教过他,不要随便给人或小动物投喂,他是记住了,但没改。
赵临川的车停在路口,他跟了贺忘言一路,看着他像傻子一样问路人要不要吃甘蔗,路人骂了他一句“神经病”。
最后他走到一片空地,把甘蔗放在一个凉亭下。
待贺忘言走远,赵临川去看他写的字,还是跟以前一样,写的工工整整。
当初教他的,他一样也没学会。
贺忘言刚走的那段时间,他是难过过的。
失望,想不明白,在广州等了整整一个月,才动身去的德国,到了德国,冷静下来,思念才开始翻涌。
他到处找人,听到一点风声就赶过去,每一次都是扑空,后来他强迫自己不再想不再找,从那天拔掉花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去过,很奇怪,害怕回揽云台。
贺忘言很笨,赵临川在他身后跟了这么久,他一直没发现。
走了很久,贺忘言在路边停下,回头进了一家快餐店,门头的灯箱坏了,黑漆漆一片,里面的灯光昏黄,油腻腻地透出来。
赵临川跟着进去。
老板娘认识他,隔着柜台喊:“小贺啊,你上次给的甘蔗很甜!今天还是炒牛河?”
贺忘言点头,声音听着比平时轻快些:“对!你家的最好吃!”
老板娘嗓门大,点完单一扭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赵临川,“你吃点什么?”
赵临川随手指了指桌上的菜单,老板娘朝厨房喊:“炒牛河两份!”
小店装修简陋,锅气却很足,炒牛河端上来,油亮亮一盘,镬气扑面。赵临川想起贺忘言给他做过的菜,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给其他人做过。
他本来没什么胃口,贺忘言坐在前面那张桌上,埋头吃得很香,赵临川也跟着吃了两口,味道竟然不错。
吃完饭,贺忘言沿着河渠往前走,远远看见河面上漂着一团棕色。趴着栏杆往下看,是一只小狗奋力往前刨着,这几天都有暴雨,上游的水流湍急,小狗根本游不到边上。
想救小狗,栏杆离水面至少两米,水应该不是太深,手边没有任可以借助的工具,眼看小狗被淹没,贺忘言翻过栏杆跳下河道。
赵临川远远看见贺忘言跳下水,脑子里“嗡”地一声,猛地往前跑,“贺忘言!”
有人比他快。
一个年轻男人从后面翻过栏杆也跳下去。
周围散步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的:“又有人自杀啊?怎么这么想不开。”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压力都受不了。”
“这条河每年不知道要淹多少个。”
赵临川僵立在几步开外,胸口疼得喘不上气。
理智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那句自欺欺人的咒语:贺忘言过得很好,他不需要你,他从来都不需要你。
可眼前这个人,连活着的念头都快没了,他不怕他骗他,他怕他不想活。
人群越围越多,警笛声由远及近,赵临川跑上前,他看着贺忘言被人从水里拽上来,浑身湿透,坐在岸边咳嗽,拽他上来的年轻男人背对着赵临川,用力抱着贺忘言,大喊呵斥:“贺忘言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上次差点淹死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你是不是要吓死我才甘心?”
贺忘言回抱住那个人,笑着说,我不是没事吗。
赵临川站在人群外面,他想走过去,想抓住他,想质问他凭什么轻贱自己的命,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的身边已经有别人了,那个人做了他心里想做的一切,说了他想说的所有话。
也怕自己一开口,声音是抖的,怕贺忘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却依旧是一片陌生的茫然,然后问他是谁,他更怕自己问了,得到一个他承受不住的答案。
终究还是没有追上去,确认他没事,赵临川转身逃离。
贺忘言咳嗽着:“小狗还活着吗?”
何桑意拎着狗,再次骂道:“贺忘言你傻B吗?狗重要还是你重要?”
“这水不深的,上次我姑姑把我手机扔下去,我也下去捞过。”
“你有病吧?我穿这么漂亮来看你,一来就陪你跳臭水沟。”
贺忘言盯着他头发:“别生气了,你头发怎么又染成黑色了?”
“我喜欢!快点,我要去你家洗澡!”
贺忘言把小狗送到附近流浪猫狗收容站,一路上何桑意都在骂他:“都说我现在有工作能赚钱,而且我一个人住两房一厅,让你跟我住,你非挤在这破地方,这破地方还真神奇,整个广州想找第二个跟这里一样的,还找不到!”
贺忘言任他骂:“你渴了吗?要不要喝饮料?我请你。”
何桑意快气死了,“喝屁啊!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住?”
“我做梦,梦到他回来找我,我搬走了他找不到我。”
“他不可能回来找你。”
“万一呢?”
何桑意很苦恼,贺忘言怎么这么倔,“当时是我错了,我不该跟你说借钱可以让他恨你,若不是我乱说,你应该也不会找他借五十万,总之,以他的能力,想找你早回来找了,你不用等他,你要是真的喜欢他,你去找他。”
找不到,赵临川的号码早换了,微信也没有再用。
“其实,我到现在都想不起他的脸,如果他知道,一定很难过,我想,我可能还是不够爱他,再等等,万一他会回来呢?”
何桑意跟着他上楼,“那你打算等多久,一直等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
“万一他一辈子不回来找你呢?”
“那也先等着。”不然还能怎样,总不能去死吧?
不想死,死很简单,想活着再见少爷。
这两年,他一边工作一边学习,还要照顾姑姑,父亲留下的玉器、古董、首饰,他一样没动,继续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只把现金取了出来,请了律师,在国外正式起诉冯正元和钱浩邈。
跨国官司取证难,流程慢,律师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对方早不知踪迹,连传票都送不到。报案也报了,做了笔录,交了证据,然后就没下文,境外警察说会查,几个月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
也想过偷渡去国外,人刚到边境,就被拦住,能想的办法都试过。
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没有意义,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一停下来就会想赵临川,越想,关于他的一切就越模糊。
赵临川每天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不要管贺忘言,他过的是好是坏都是他的选择。
一到忙完工作,他又管不住自己,开车去城中村,不现身,远远地看着那个人。
晚上睡前再骂自己一遍:赵临川,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甘蔗已过季,贺忘言不摆摊了,在宠物店找了份帮宠物洗澡的工作。
给动物洗澡比跟人打交道简单得多,动物他分得清,这只耳朵上长斑点,那只尾巴断过,总之,很好分辨。
这天他忙到快十点,正准备去后面的巷子喂流浪猫。
好几天没去了,不过也不止他一个人在喂,饿不着它们。天空下着雨,贺忘言撑着伞,拎着一小袋猫粮和小鱼干,在昏暗的路灯下走。
走着走着,他总觉得身后有人,他走,后面的声音也走;他停,后面的脚步也停,回头,巷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贺忘言后背渗出冷汗,冯正元带给他的阴影太大了,越想越怕,猛地往前面跑。
赵临川跟在他后面,已经在宠物店外看他给猫狗洗澡看了三个小时,本想跟着看他下班去做什么,哪知道贺忘言跑得那么快,才过两条巷子,人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