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灿久久没有回应，他的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屏幕，被机箱风扇嗡嗡声吵得烦，索性直接抬手关闭了电脑，包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窦卓见状也不再多劝，他把手从对方背上抽离开，从烟盒拿了支烟。却没点，而是看着龚灿后颈露出的一小块皮肤，那里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情绪而微微泛红，此时在这种弯腰姿势下更加显眼。
最终是龚灿打破沉默，他狠狠用手搓了把脸，声音说不出的哑：“我真菜。”
窦卓说：“你不是菜，是还没到那个份上。”
“有区别吗？！”龚灿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泛着光，不是泪，是自尊受挫后的强烈不甘：“结果不都一样，我连个候补都打不过，还当什么电竞选手！”
真的看到这一幕，倒让窦卓于心不忍。他似乎只是想敲敲龚灿的天真与无谓，却没想到用力过猛，让对方撞破头后一蹶不振，甚至产生了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
窦卓呼吸重了两下，他知道这时候需要稳住心态，于是平静地说道：“区别大了，菜是没天赋，那怎么练都白搭。你是有天赋的，只是这条路比你想的要窄得多。我朋友当年跟你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心态，结果走到了这一步，你觉得他输在哪里？”
龚灿没接话，只是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输在运气，输在一次受伤，输在俱乐部老板换人....你说这里面所有的变故，哪点和技术沾点边？”窦卓手掌搓了下膝盖说道：“别嫌我说话难听，龚灿你也不过是把电竞梦当成一条候补的退路。但有没有想过这不比你考大学简单，刚刚我说的哪一条变故，是你这种不着调心态能经受得住的？”
听着龚灿咬紧牙关，戒备变成抵触，他的眼神充满着敌意。但没有开口反驳，因为心知肚明，窦卓这番话说的没错。
他确实是把职业电竞这条路当做备选，来逃避已知压抑的学业，而这正是让他崩溃的地方。因为如果这个选项被验证艰难，那他岂不是只能回学校了？
想到这，让龚灿更烦，他攥紧拳头反问：“那我这辈子，就只剩下考大学给你当店长这条路了？”
窦卓这回点上了烟，他别过头去，将白雾吐到窗外后说道：“路多的是，我让你考大学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是想让你有选择的权利。有了文凭，你可以去选择任何你可以入门的职业，去见一下这广阔的世界。闯一闯觉得累了，还不嫌弃我这个小店的话，你过来给我当店长我也欢迎。”
说完后，窦卓补充道：“更关键的是，如果回来当店长你又觉得不适合你，再想走我也不担心了。”
“当店长...”可是当龚灿脑海中浮现出这条路的具体情景，路的尽头是一座叫高考的巍峨山峰，瞬间压的他喘不过气，语气渐渐变得烦躁起来：
“那卓哥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当初也没有认真付出过学业，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考大学有多么难。我已经高三了，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你让我用半年的时间甩掉数十万人提高分数考上大学，难道不是你的想法太过于天真幼稚？”
这话说完，肉眼可见窦卓眉头皱深。
他深深吸了口烟，烟头上的红点发着亮，最后他将烟灭在烟灰缸里，语气依旧平淡：“知道难就对了，不难的事，轮不到你现在才开始发愁。你觉得甩掉数十万人很难？你给我甩掉几万人行吗。复读、私立、专升本哪个不是办法，我又不是让你考清华，所以别还没开始就拿这些没出息的借口来搪塞我。”
窦卓这番语重心长的劝慰无懈可击，果不其然把龚灿气的半死。
他后背瘫靠在椅背上，破罐子破摔似的说道：“那我们把丑话说前面，我要是付出所有努力，还是考不上大学，那该怎么办？”
“那你就回来给我当店员，没关系的。”
窦卓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龚灿愣住，表情凝固后变成错愕，眼里的抵触缓慢消失，怔怔的看着对方。
窦卓叹了口气，说：“我是没用心读过书，所以不会说文邹邹的话，简单直白点：我有这个店，能让你饿不死。但你还年轻，你的追求不应该仅仅只是饿不死，懂吗。”
龚灿低下头去，很不愿意承认，但对方这话确实让他动摇了。
是啊，为什么没有开始就觉得困难要放弃，他初中的时候成绩也很好，没道理追不上来。而就算最终结果不尽人意....卓哥的话他也是听到了，起码要趁最后的机会去拼一把，才算对得起自己的人生。
正思考时，窦卓提醒他：“听懂了没？回答我。”
龚灿抬眼，视线对上了窦卓的眼睛，突然心底没来由生出一股冲动，他想扑上去紧紧抱住对方。窦卓今天说的所有话无疑是给了他新的希望，但是准备起身时，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把他压了回去。
紧接着龚灿脸有些发烫，另一种别扭的羞耻萦绕心头。他和窦卓刚刚迈入共建感情的开端，如此唐突的举动至少也该再铺垫铺垫，或者至少，再过一段时间。
见龚灿不回话，反而在那发呆，不知情的窦卓此刻非常不解：“一番教导对牛弹琴，你真叫我刮目相看。”
“我听到了，卓哥。”龚灿肯定的点点头：“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的，以后卷子不全选C了。”
这下，窦卓满意了，他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觉得点到为止，于是又从烟盒掏出烟。
把话说开后气氛总是融洽的，龚灿盯着电脑屏幕突然乐了：“卓哥我发现每次在网吧你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不愧是当年混过场子的人物哈。”
窦卓最讨厌别人提他的黑历史，他拿烟的手僵了一下，差点把烟掐断，咬牙切齿说：“唉.....把你损人的一半功夫放学习上，我也能安心了。”
听到这话，龚灿噗嗤地笑出了声。
笑完后觉得口渴，将桌旁刚刚拿瓶水拧开，扬着脖子咕嘟喝了一大口。
旁边响起点烟的声音，窦卓拿出手机浏览着，这时候突然问他：“今天叫你出来的有点早，你着急回家吗？”
龚灿保持着喝水的动作，他眼睛睁的大大的，说道：“不着急，怎么了。”
窦卓弹了下烟灰，头也不抬地说：“看你受打击心里不舒坦，又听了我那么多大道理，挺辛苦的。接下来一整天我不给你讲学习了，哥带你在这附近逛逛，吃个饭然后看个电影怎么样？”
“看电影？”龚灿顿时浑身被电打了似的，嘴角有水顺着流下都没注意，回过神来赶紧用手背擦去。
肉眼可见的速度脸颊又变得烧红，龚灿失神似的眼睛乱撇，耳里鼓膜上全是心脏扑通跳动的声音：“看电影.....”
窦卓无语地挑起一边眉毛，掷地有声说道：“如果你要不想看电影的话，吃完饭我们回来再打游戏也行。”
“不！看电影！”龚灿立马坐直身子强调道：“就看电影！”
“好吧。”窦卓被他这副反应弄得莫名其妙，重新低下头去，对着附近的电影院开始浏览：“你有什么想看的类型吗，最近没听说有啥好看的呀，鬼片你敢看吗？”
接下来窦卓说的所有话，都被龚灿无视了，他不是故意这样，而是心里响起万马奔腾的声音。
看电影...那不是情侣干的事情吗，龚灿到底是年轻气盛，对这种事情没有经验，一点点甜头就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连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光都止不住。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龚灿清了下嗓子，脑袋凑到屏幕跟前。
装作思考了一会，其实一个字都没看清。
他摆摆手说道：“没关系，卓哥你找你喜欢看的吧，我看什么都行。”
“行，那我就随便选了，选个场次近的。”
“好。”
“喝什么？还是我直接买他们的套餐，里面还有爆米花。”
“都行。”
“OK，买了。”窦卓放下手机，起身准备拿外套，他整理着衣领说：“那咱们准备走吧，电影院就在家那边，咱走过去怎么样？”
“没问题。”龚灿说走就走，能和窦卓多待点时间，他还真不想打车。
然而，刚起身，碰巧窦卓付完款的手机界面亮在桌面上，上面显示的付款金额正好被龚灿落入眼底。
他没过脑子地嘟囔一句：“三百块钱，现在看电影这么贵啊？”
一听这话，窦卓又皱眉头，他赶紧把手机踹回到兜里：“你管他多钱呢，我请你看电影，等你以后挣大钱了，请我看更贵的。”
龚灿笑笑，穿上外套拿着水瓶，朝包间门口走去：“好啊，卓哥到时候我请你看六百块钱的。”
“而且也还好吧。”窦卓也是闲聊，他跟在龚灿身后说：“买了可乐爆米花和冰淇淋，他这个影厅也是全景音比较好的，再说了——毕竟三张票呢。”
突然间，龚灿停下脚步，正好挡住门口，难以置信地反问：“.....为什么买三张票？”
窦卓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还有我外甥啊，临出门前窦彦骏那货一直嚷嚷说我抛弃他，所以我选了个离家近的电影院，他走过来也方便。”
说完后，他注意到了龚灿情绪不对劲，反问道：“怎么是这幅反应？”
满腔喜悦化为灰烬，龚灿自嘲似的笑出了声，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我以为.....”
我以为是咱们的约会，这句话太过于矫情，龚灿硬生生想要从牙关挤出都说不出来。他再也提不起精神来，窦彦骏也是他的好朋友。在和窦卓还没有确立关系之前，他甚至都没资格没道理阻止这点。
满怀失望地摇摇头，龚灿默默攥紧了手里的空瓶，一没注意劲使大了，塑料瓶腰身瘪了进去。
半晌后，龚灿将瓶子丢到了墙角的垃圾桶里，手插着兜落寞地走出包间，很无奈地说了句：
“没事走吧，我以为三个人更便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