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话，这一整天龚灿玩的挺开心的。
本来从网吧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沮丧，但是碰到窦彦骏后，对方大大咧咧地直接搂住他的肩膀，不管不顾的在耳边叭叭说他刚在家看了什么视频那个视频有多好笑还说那男的长得像龚灿，罗里吧嗦的把龚灿气的骂了他好几句，骂完后他心情突然好了。
也许少年情绪就是这样来得快去的也快，等到电影院，从那柜台每个人抱着比腰粗的大桶爆米花，闻着影厅那股强烈的黄油香味，龚灿已经忘掉了心里的别扭，全身心投入到大屏幕上的电影里。
只可惜电影很难看，好在有坐中间的窦彦骏一直在吐槽，他的解说比电影有意思。看完电影三个人紧接着来到商场的韩式烤肉店，光牛排就铺满了整个桌面，坐对面的窦卓忍着烟瘾给俩小的烤肉，烤的速度跟不上吃的速度，气氛在催促和骂声下变得越来越融洽高涨。
因为玩的太开心了，所以结束后龚灿实在舍不得回家，在窦卓家门口的楼道里给毛慧芸打电话，好言好语说通了今天在外面过夜后才松了口气。
当夜，躺到床上时疲惫感才翻山倒海般涌上来，想来应该是走玩一天的缘故。旁边的窦彦骏裹紧被子说了句：“兄弟睡了啊。”说完后不久就有呼噜打响，龚灿也想趁着这股疲惫沉沉睡去——
然而刚闭上眼睛，龚灿却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转身，发现自己失眠了。
黑暗中，他缓缓睁开眼睛，借着窗外夜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他和窦卓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
当初在被窦卓邀请回来住后，对方给自己承诺高考后再谈，他理所应当的认为是高考后再谈恋爱，等到那一天再确立关系。
龚灿心想，毕竟按照卓哥这人性格，两人本来就有年龄身份的差距，所以对方需要高考节点这个前置条件，来满足自己良心或者公序良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今天这件事情又让龚灿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窦卓并没有把他当做是某种例外，他们之间的相处和刚认识的时候没有半点区别。
究竟是卓哥这个性格使然，还是他们还没有走到那一步，龚灿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那他真的就要疯了.......
正想着，龚灿突然睁大眼睛，掌心重重地拍到额头上：我在干什么！怎么会想这么多事情？
龚灿向来都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在学校不服就打，在家里不爽就走，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内心竟然也会充斥着患得患失的情绪，他可以接受电竞梦碎的现实，也可以接受漫长高考的等待，但他绝对无法接受和卓哥本身关系状态是模糊双标的。
别人难受会伤心，会自怨自艾。但龚灿却是越想越生气愤怒，拳头攥的快要把床单扯拦。
他直接翻身下床，朝窦卓房间走去，脸上挂着想不通的表情。不论事实怎么样，他今天就想把话问清楚。
客厅也是一片漆黑，好在小卧室门缝里亮着光，卓哥应该还没睡，龚灿径直走到门口，但在猛地推开门前停了下来....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窦卓的声音：“进。”
这下龚灿才推门进去，自从他搬进来之后，窦卓就把大卧室让给了他们，自己一个人睡在小卧室里。
小卧室原来是个杂物间，除了一张床板就剩堆得箱子。如今窦卓把那些箱子都整齐的磊在墙角，意外地让整个房间有种粗糙的工业风，倒也符合他的风格。
窦卓没睡，他把枕头竖着靠在床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副眼镜挂在鼻梁。面前的被子上散落着许多宣传单页，花花绿绿的，在头顶的吊灯照耀下色彩更加鲜艳，他手里抱着手机，应该是在查什么东西。
看到龚灿进来，窦卓摘下眼镜放到一边，皱眉问他：“不去睡觉过来干啥？”
“我.....”龚灿胸有成竹地走来质问，但当和窦卓视线相交的瞬间，什么话都卡在喉头说不出来。
那些炙热的情感卡在喉头，哪句话出口都会立马滑向矫情，向来直来直去的龚灿被当头一击，想不通是他的患得患失，问不出口是他的生理反应，在喜欢这件事面前他只有丢盔弃甲溃败的份。
于是龚灿这辈子第一次用婉转的语气撒谎：“...我上厕所，看你没睡，过来看看。”
窦卓听后低下头，开始滑动屏幕：“我看点东西很快就睡，你回去吧。”
这话让龚灿略微不爽，生平最烦这种被推开的感觉。索性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这打发点时间，他直接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对面：“我睡不着，卓哥，聊会天呗。”
没想到，窦卓有些急：“这会不是时候，你走，把门给我带上。”
龚灿眯着双眼盯着窦卓，视线瞥到他面前那些单页上，没看清字，他低气压说道：“你要忙你就忙你的，不就是开分店的事么，我不打扰你行不。”
“我没有在忙开分店的事。”
“那是什么？”
窦卓有些犹豫，片刻后也不挣扎了，他把面前那些单页汇总，递给龚灿说：“算了，本来是过过段时间告诉你的，就借这个机会给你说吧。”
龚灿狐疑地接过那些单页，这下距离够近，他看清楚上面写的内容。确实不是商铺选址的单页，而是几个留学机构的宣传单，有国内的留学预科班，也有国外当地的语言学校。
其中一张单子上插图是樱花和富士山，龚灿明白了这是往日本方向留学的学校，上面有一些专业名称，什么酒店管理餐饮进修之类的字眼。
龚灿懵了：“卓哥...你要走吗？”
这话说完，窦卓的眼神都涣散了，他低头叹了口气，掌心向上冲他伸手：“单页还我，龚灿我对你真是无话可说。脑子笨的比猪还不如，我看你也考不上日本的大学了。”
顷刻间，龚灿如遭雷劈，他满脸诧异道：“留学？我？卓哥你在给我看？”
窦卓上半身靠着床头，就势抱着胳膊说道：“今天你说的那番话，我当时反驳了你，但回来后细细一想也有道理。你基础再好但落下的功课实在太多，也许国内高考对你来说并不是最适合的。”
龚灿默默把手里的单页攥紧了，整个人恍惚着，等着窦卓接下来的话。
窦卓说：“我前段时间替你和窦彦骏跑过会展中心，什么学校都在那有有展位，我就把这些宣传册都拿回来了。本来还是想让你走正常高考觉得稳妥一些，就算不行专升本复读也是条路。但他妈的你在高中都不好好学，放到宽松的环境里我真是不放心。”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是如此巨大，让龚灿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他结结巴巴说：“我怎么可能留学啊....我的分数太差了，我连日语都不会。”
“所以我一开始也是把这些宣传单抱回来，根本没有多想。”窦卓解释道：“刚刚那会我也睡不着，就拿出来跟着网上资料一起查，其实可以：你现在正在高三阶段，去学校办理个不参加高考证明，然后用这段时间去留学机构预科班学到N3，申请日本的语言学校读到N1，就直接在日本当地备考你理想的大学了。我觉得这是条对你来说不错的路子，就看你觉得怎么样？”
龚灿语塞，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没有直接回答窦卓的话，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厚重的单页放到旁边。
最后才缓缓抬头问：“要花多少钱？”
听到这个问题，轮到窦卓沉默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点了根烟，靠在窗沿上说：“你不用管这点，就说你想不想去吧。”
“我当然想去。”龚灿咬着后槽牙说：“但是留学很贵的，卓哥你告诉我，到底要花多少钱？”
窦卓站在窗边，吸了口烟，哑声道：“预科班和语言学校两年，大学四年，一年小二十万吧。”
“操！不行！不行不行！！”龚灿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那加起来就要一百多万了，我家里拿不出来这些钱，我毕业后肯定也挣不回来这么多钱，我还是乖乖高考吧。”
“你就这点出息。”窦卓叹口气说：“又不是让你一次性交一百万，第一年第一笔费用只要七万，那要达到的目标就不是一百万而是七万，会算数吗。”
龚灿激动地情绪顿时平稳下来，他怔怔的看着窦卓。
这时，窦卓又说了句：“而且这七万我帮你出，不是什么大事。”
龚灿渐渐在这股冲击下回过神来，理智开始回升，他手撑在椅背上思考着卓哥的提议。
过了很久，最终，他拒绝道：“不要。”
窦卓有些意外，他劝道：“你别给我犯轴。”
“不是犯轴，卓哥。”龚灿抓了把自己浓密的黑发，同样一双漆黑的瞳孔泛着光：“我原来也考虑过这个选择，但我了解过，是我的成绩太差了，就算我去留学也考不上名校。花一百多万去国外镀金那是富二代能干的事情，这钱投到我身上最后考一个没有人认的野鸡大学，太亏了。”
窦卓此刻发出了一声咬牙咯嘣的声音。
他看样子被气到不行，重重弹了下烟灰说：“我也没指望你给我考个世界名校东京大学出来，就你那成绩，你想去考金融法律专业我都要骂你白日做梦。你真能考个野鸡大学我也烧高香了，没事等你回来别人不认这份学历，我认你啊。”
龚灿睁大眼睛反问：“什么意思？”
窦卓说：“我之所以能开日料店，是因为我毕业后就是从国内日料店服务员学到的经验。但有时候我会后悔，后悔我没在正宗的地方进修过。你年轻你有这个机会，去那边给咱们把日料的魂学来，回来之后我高薪聘请你来当丸藏的经理人，咱们一起把这生意做大做强怎么样？”
龚灿这下恍然大悟，难怪刚刚那些宣传册上写的都是酒店管理或餐饮专业，原来...原来卓哥想的比他长远得多。
对于他这样单亲家庭的孩子来说，从小就比同龄人早熟，而早熟的代价就是深知家庭经济情况。所以龚灿向来说的都是大不了高中毕业就打工，根本没想过留学这条自带光环同时代价不菲的阶梯。
心里已经有八九成动摇，可还有那一成深深嵌在原地，龚灿虎牙咬着嘴唇，迟疑地说：
“卓哥你还是想的有点太简单了。我可以保证我真的认真开始学，但是我不能保证学到的都是有用的东西呀。留学机构鱼龙混杂，我万一没有学到管理啊商业类的知识，回来只是一个会说日语的服务员那怎么办？”
窦卓听完这话，嘴角微微扬起，竟然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抬手灭掉了烟头，清了下嗓子说：“那又怎么了呢？你要真是只去学书本知识那我才是亏钱。你还年轻去外面的世界开开眼界，总比你高中毕业去职校混日子强，你要真能在某个日本老头店里把关东煮秘方学来，我他妈给你竖大拇指。”
说完，窦卓补充道：“这曾经是我的梦想，我现在把它让给你，小子，你敢不敢接？”
龚灿低下头去，只见他胸口伴随呼吸起伏了下，一秒两秒，再抬头时已是憋得满脸通红。
再也压抑不住，龚灿狠狠扑上去，紧紧抱住窦卓情绪激动道：“谢谢你，卓哥。”
窦卓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疼得他发出一阵闷哼，脖颈间感受到一股变凉的湿意，他无奈地说：“你就这点出息.....”
“我就这点出息！”龚灿控诉吼完，声音又软了下来，将脸颊紧紧靠在窦卓的肩上，语无伦次。
感动之余，龚灿只觉得自己可笑，刚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只想的是幼稚的你情我爱。而一墙之隔的窦卓思考的却是他自己的未来，出国留学，远渡重洋到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这份托举重达千斤，龚灿决定再也不胡思乱想那些矫情猜测了。
他脑子飞快的转着这些话，一时间忘了松手拥抱，而不知道什么原因，对方也没有提醒制止。
龚灿抬起头，心脏怦怦跳，正好对上了窦卓的视线——
这时候，身后突兀地传来一声迷糊的疑惑：“舅？你俩抱着在干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