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秦慕白踏进春花班的后院。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袖口滚着银线暗纹,戴着金丝眼镜,目光平静,手中托着个紫檀木匣,步履从容得像赴一场诗会。
武靖远昨夜交代他:“慕白,你替我走一趟。敛之心思细,我怕旁人唐突了他。”
秦慕白当时躬身应下,心中却泛过异样。
他跟了武靖远十年,从武家旁支到掌管内外事务的大管家,见过武靖远太多面目,商场上杀伐,江湖上仗义,对前夫人姜氏更是十年情深。
可自从三年前,武靖远便像变了个人。
他开始频繁出入春花班,重金捧一个叫潘敛之的戏子,如今更要娶作填房。
秦慕白不是没劝过。
“爷,潘老板毕竟是戏子。您若真喜欢,养在外头便是,何必……”
武靖远当时正在看账,闻言抬头:“慕白,你跟了我十年,该知道我不是贪图美色之人。”
“那您这是……”
“他是不同的。”武靖远放下账本,“我看见他第一眼,就知道,我等的人来了。”
秦慕白那时不懂。
一个戏子,再美能如何?
不过是脂粉与身段堆出来的,年岁长了,也就那样了。
可此刻,当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月洞门,看见院里海棠树下倚窗而立的身影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晨光透过花枝,斑驳落在那人身上。
月白旗袍裹着纤细身段,腰细得不盈一握,乌发松松绾着,露出截雪白的后颈。
那人正微微倾身,指尖轻触窗台上一盆兰草的叶子,侧脸线条美得教人恍惚。
听见门响,他似有所觉地偏首看来。
清亮目光与秦慕白对上。
刹那间,如百花开满,惑人心神。
秦慕白脚步停在院门口,手中的紫檀木匣忽然沉重。
原来……武靖远说的“不同”,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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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武靖远强娶这人,真是罪过。
如此一个人,本该被人捧在掌心呵护,怎该被强权折下,囚进深宅做金丝雀?
“秦管家?”
清软的声音响起,带着讶异。
潘小衍转过身来,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人,眼中掠过慌乱,随即恢复平静,唇角弯起温婉的笑意:“您怎么来了?”
秦慕白敛了心神,迈步走进院子。
“奉武爷之命,来给潘老板送些东西。”他走到窗前,将木匣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潘小衍脸上,“潘老板认得我?”
潘小衍心头紧了紧。
面上却仍是笑:“久闻秦管家大名,武爷身边左膀右臂,自然是听过的。”
秦慕白喉头微涩。
顿了下,方温声道:“不敢。区区外姓下人,都是奉命行事罢了。”
“秦管家谦虚了。”潘小衍抿唇一笑,转移话题,“您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我今日来,是奉武爷之命,给您送三日后大婚要用的物件。”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
院门外立刻进来两队丫鬟仆从,每人手中都捧着锦盒或托盘,鱼贯而入,在院中一字排开。
“这是苏州绣娘赶制的八套婚服,春夏秋冬各两套。”
“这是南洋来的珍珠头面,十二件。”
“这是……”
一件件珍品被揭开,珠光宝气晃眼。
潘小衍看得咋舌,这些玩意儿加起来,够买下整条街了。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两个丫鬟合力捧进来的那套嫁衣。
正红色云锦,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凤凰的眼睛用红宝石镶嵌,羽翅上缀着细小的珍珠。嫁衣展开的刹那,整座院子都仿佛亮了几分。
潘小衍虽然是个男人,此刻也忍不住看直了眼。
太美了。
“这嫁衣……”他喃喃,“一天时间,怎么准备得了?”
就算武靖远再有钱,这样精工的嫁衣,没个一年半载也做不出来。
秦慕白看他惊艳的模样,唇角微弯:“潘老板好眼力。这套嫁衣,武爷三年前就命人开始准备了。”
潘小衍一愣:“三年前?”
“是。”秦慕白走到嫁衣前,指尖轻触那金线绣的凤凰,“当时武爷突然吩咐,要寻最好的云锦,请最好的绣娘,做一套最好的嫁衣。我还奇怪,夫人已故去多年,武爷这是要给谁准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潘小衍:“如今看来,武爷三年前就开始等您了。”
潘小衍呼吸微滞。
目光在那套嫁衣上定了许久,他才缓缓抿唇,轻声道:“辛苦武爷……费心了。”
秦慕白垂首:“哪里,这都是武爷的心意。”
说着,他转身一挥手。
丫鬟仆从立刻手脚麻利地收起东西,井然有序地退下。
院中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秦慕白像是无意般提起:“说来也巧,武爷命人准备这嫁衣时,正是前夫人去世第五个年头,那日刚刚过完忌日。”
“武爷与前夫人是青梅竹马,成亲后更是恩爱非常。可惜夫人身子弱,撑了几年还是去了。武爷那时悲痛欲绝,在夫人灵前发下毒誓,说此生只爱她一人,若违此誓,将不得善终。直到遇见您……”
他说到这儿停下,看向潘小衍,声音压得低了些:“潘老板,武爷是真心待您,您不会辜负他的,是么?”
潘小衍怔了瞬。
对上秦慕白的目光,他淡淡一笑,答得认真:“自然。”
秦慕白这才放下心来,深揖一礼:“如此,武爷必会高兴。在下先行告退,不打扰潘老板休息。”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深深看了潘小衍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院中恢复寂静。
潘小衍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吐槽起来:要不是知道你就是那个下毒的!我都要被你感动了!
不过,秦慕白这一席话,倒是又让他对武靖远多了分感叹。
果然男人都不能随便立什么毒誓!
这不,都被应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看着院中海棠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