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衍坐在武府账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本。
窗外秋雨淅沥,敲在青瓦上,声音细碎,像极了他此时脑子里乱撞的算盘珠子。
秦慕白中毒昏迷已三日。
那杯掺了“醉朦胧”的茶,让这位管家倒下了。
大夫说毒虽解,却伤了心脉,需卧床静养三月。
武家上下账目,顿时乱了。
“夫人,”账房先生王老四递上一本账簿,手有些抖,“这是城南三家米铺的进出账,秦管家中毒前日核过,如今数目对不上,差了三千大洋。”
潘小衍接过账簿。
墨迹工整,数字清晰,可翻到末页汇总时,他目光一凝。
【系统,启动数据比对。】
【叮!扫描中……发现几处人为篡改痕迹。修改时间:秦慕白中毒前六小时。修改内容:虚增进货成本,抹平实际利润。】
虚拟界面在眼前展开,红色标记圈出异常。
潘小衍扯了扯嘴角。
这手段不算高明,但时机挑得巧,秦慕白一倒,账房无人主事,等三月后他醒来,这些账目早已成了定数。
“王先生,”潘小衍合上账本,抬眼看向这位在武家做了二十年的老账房,“您说,这三千大洋去哪儿了?”
王老四额角冒汗:“夫、夫人……老朽不知啊!账都是秦管家亲核的,我只管记账……”
“是吗?”潘小衍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可有人告诉我,篡改账目的登录密钥,用的是你的。”
王老四脸色霎时白了。
“夫人!冤枉!那密钥前几日就不见了!我已报给秦管家,他说会查……”
“何时不见的?”
“就秦管家中毒前两日!”
潘小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艳,却让王老四浑身发冷。
“王先生,”潘小衍直起身,声音放轻,“您家小孙子今年该考学堂了吧?城南明德学堂不错,就是束脩贵些……一年得要五百大洋?”
王老四腿一软,险些跪下。
“夫人!老朽、老朽……”
“别怕。”潘小衍扶住他,“我不像秦管家,不会要你性命。你只需告诉我,谁拿了你的密钥,改了账目。那三千大洋,我便当没看见。”
王老四嘴唇哆嗦,眼神挣扎。
这时,账房门被推开。
武昭拎着食盒走进来,一身月白长衫。
“夫人还在忙?”他目光掠过瘫软的王老四,笑意深了些,“酉时了,该用晚膳。厨房炖了鲫鱼豆腐汤,趁热喝。”
食盒揭开,热气混着汤香散开。
王老四如蒙大赦,慌忙躬身:“夫、夫人,武少爷,老朽先退下了……”
几乎踉跄着逃出门外。
门合上。
账房里只剩两人。
烛火跳跃,映着武昭那张与武靖远相似的脸,此刻却透出截然不同的危险。
“夫人何必为难一个老账房。”武昭盛了碗汤递来,“他家里不易,孙子要上学,儿媳又病着。有人许他二百大洋,让他‘丢’密钥……他很难不动心。”
潘小衍没接。
“你知道是谁?”
“猜得到。”武昭将碗放在他面前,自己坐下,托腮看他,“武家这摊水浑了,想摸鱼的人太多。秦管家一倒,谁都想分一杯羹。”
他顿了顿,补充:“包括我。”
潘小衍抬眸:“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武昭倾身向前,手指拂过账本封面,“夫人。”
两个字,说得轻缓,字字撩人。
潘小衍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潘小衍深吸口气,抬眼时已换上温婉笑意。
“武少爷说得对。”他轻声道,“我一个妇道人家,确实撑不起这大摊子。有你帮忙,再好不过。”
武昭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笑了:“夫人聪慧。”
“不过,”潘小衍话锋一转,“武少爷既说要帮,总得拿出些诚意。”
“哦?”
“账目我来处理。”潘小衍起身,走到账架前抽出一本总账,“但府外那些铺子,码头,货仓……需你去走动。你是武爷儿子,出面比我名正言顺。”
武昭挑眉:“夫人这是要支开我?”
“是分工。”潘小衍回眸,“武少爷不会连这点事都不肯做吧?”
四目相对。
烛火噼啪一响。
良久,武昭笑了:“好。依你。”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明日城南商会开月会,各家家主都会到。你既接管了武家,该露个面。”
“我会去。”
“辰时,我来接你。”武昭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门合上。
潘小衍瘫坐椅上,冷汗浸湿后背。
【宿主,你真要与他合作?】
“合作?”潘小衍冷笑,“与虎谋皮罢了。但此刻不顺他意,我怕活不到明日。”
他看向案上那碗已凉的鲫鱼汤。
汤色奶白,豆腐嫩滑,入口,鲜甜。
“统,”潘小衍开口问,“你说武昭究竟是谁?”
【数据不足,无法分析。但据行为模式推断,他有九成可能不是武靖远之子。】
“那他是谁?”
【两种可能:一,他是某方势力派来夺武家产业的棋子;二,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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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系统沉默片刻:【他是冲你而来。】
潘小衍心头一跳。
“何意?”
【他对你的了解,已超出‘调查’范畴。那些生活习惯,饮食偏好,甚至细微动作……若非长期密切观察,不可能掌握至此。】
长期观察……
“统,”潘敛之嗓音发干,“这个世界还有别的穿越者吗?”
【未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但若对方有高级屏蔽手段,系统可能无法感知。】
山雨欲来。
翌日辰时,商会大厅。
潘小衍穿着墨绿旗袍,罩绛红披风,发髻上簪着武靖远送的翡翠海棠簪。
他选了浓烈的颜色,既然要露面,便不能再示弱。
武昭已在马车旁等候,一身靛青长衫,罩玄色马褂,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夫人今日很美。”他上前要扶。
潘小衍避开,自己上了车。
车厢里,两人沉默。
马车停在商会门前,潘小衍一下车,便感到无数目光投来。
有好奇与审视,当然也有不屑,甚至……淫邪。
他背脊挺直,在武昭陪同下步入大厅。
厅内已坐满人。
主位上的商会会长赵秉坤,六十来岁,手里盘着核桃。
“武夫人来了。”赵秉坤笑道,“快请坐。”
潘小衍在武家位置坐下,武昭站在他身后。
“今日月会,本不该劳烦夫人。”赵秉坤慢悠悠道,“但武家近来多事,秦管家又……唉,有些事,还得夫人亲自定夺。”
他使了个眼色,有人递上一本账册。
“这是武家城南三家米铺这月的账。可武家这账……对不上。”
账册被推到潘小衍面前。
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潘小衍翻开账册,扫了一眼,篡改痕迹明显,与昨日所见无异。
“赵会长,”潘小衍抬眼,“这账是假的。”
厅内哗然。
“假的?”赵秉坤挑眉,“武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账是武家账房交上的,白纸黑字,怎会是假?”
“因为真账在我这儿。”潘小衍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这是他昨夜根据系统数据还原的真账。
赵秉坤接过翻看,脸色渐沉。
“李掌柜,王掌柜,”他看向武家那两位掌柜,“你们解释解释?”
两位掌柜面色发白:“会长……这账我们不知啊!都是秦管家核的……”
“秦管家昏迷,你们就推给他?”潘小衍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李掌柜,你上月虚报五千大洋损耗,实则将那批米转卖城西粮贩,对吧?”
李掌柜浑身一抖。
“王掌柜,”潘小衍转向另一人,“你挪用铺子资金放印子钱,亏空八百大洋,为补窟窿做假账。需要我拿出借条吗?”
王掌柜面如死灰。
厅内死寂。
无人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寡妇”,竟一日之内查清所有猫腻。
赵秉坤干咳一声:“既然账目有问题,那……”
“账目有问题,是武家内部的事。”潘小衍转身,面向众人,“如何处理,武家自会依规办理。不劳诸位费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从今日起,武家所有账目由我亲自核验。再有敢动手脚者——”
他将粮贩收据拍在桌上。
“这便是下场!”
无人应声。
武昭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微光。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通报:
“傅督军到——”
众人齐齐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