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晚上睡得很不好。
他一会儿醒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过去。醒了就看手机，看了又放下。
沈砚没有发消息来。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一会儿又翻回来。窗帘缝隙里的光一直亮着，灰蒙蒙的，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天快亮了。
他看了好几次时间，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每次醒过来，脑子里就转着那些念头——药吃少了，不够，得多吃一点。
明天再多加一份。四片不够，八片试试。八片要是还不够，就十二片。吃到脑子里安静为止。
快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睡沉了一会儿。
闹钟响的时候，他整个人昏沉沉的，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的，浑身发软。
他坐起来，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了一片，脸色发白。他用水拍了拍脸，又拍了拍，然后对着镜子弯了一下嘴角。
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了。
沈砚今天还是不回来。早上发了条消息，说公司有事，晚上可能赶不过来了。
林屿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去吃早餐。粥，小笼包，一碟青菜。
他坐在茶几前，一口一口地吃。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药盒。
今天的药，四片。他倒在手心里，仰头吞了下去。喝了一大口水，等了几秒。
然后他从药盒掏出四片。
他看了几秒，倒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他想吐。
他捂着嘴，忍住了。等那股恶心感过去，他站起来，背上包，出了门。
去剧组的路上，他靠着车窗，闭着眼。胃里有点不舒服，但脑子很安静。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药压下去了，沉到水底，冒不上来。
他觉得很舒服，舒服得想睡觉。闵鹿在副驾驶跟陈默说话，声音传进他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棉花，模模糊糊的。
到了剧组，化妆的时候，化妆师说了一句“林老师今天脸色不太好”，他笑着说昨晚没睡好。
化妆师没再问了，给他多拍了一层粉。粉拍在脸上，白白的，把那点青遮住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行。
上午的戏拍得还算顺利。台词念得对，走位走得准，导演没说什么。
但他总觉得自己的反应慢了一点，别人说的话要过一会儿才能进到他脑子里。
不是听不见，是听见了，但要等一等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镜头前面，按照导演说的做，一遍过了。休息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
胃里的不舒服越来越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他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中午发盒饭的时候，闵鹿拉着陈默去买水。林屿一个人坐在休息区，面前摆着盒饭。
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青菜，鸡肉，米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胃里猛地一翻，他放下筷子，捂着嘴，站起来往洗手间跑。
他趴在洗手台上，吐了。早上吃的粥，早上吃的药，全部吐了出来。
白的黄的混在一起，在水池里冲下去。他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眼泪呛出来了，鼻子里酸酸的。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脸，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嘴唇没有血色。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包。
里面的药还在，四片，白的黄的。他早上多带的，本来打算下午吃的。
现在早上吃的都吐了，得补上。他倒出四片药，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仰头吞了下去。没有水，干咽的。
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他又想吐。他捂着嘴，忍住了。
吐了，又吃了。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用水拍了拍脸，把那些红和肿压下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和平时差不多的笑。
还行，看不出来。他推门出去，走回休息区。闵鹿和陈默已经回来了，闵鹿手里拿着两瓶水，正在找他。
“小美人，你去哪儿了？饭都凉了。”闵鹿递给他一瓶水。
林屿接过来，笑了一下：“去洗了个脸。今天有点热。”
他坐下，重新打开盒饭。胃里还是不舒服，但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又夹了一块青菜，嚼了，咽了。吃得不快，但一直在吃。
闵鹿坐在旁边，扒着饭，跟陈默说下午的戏。陈默偶尔应一声，目光却落在林屿身上。
他看着林屿吃饭，看着林屿笑，看着林屿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他注意到，林屿夹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很轻，很快就稳住了。陈默没有说什么，收回了目光。
下午的戏，林屿有一场独白。
他站在那里，对着镜头说台词。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头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那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停了一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导演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忘词了。
导演让他重新来。他重新来了一遍，这次过了。他走回休息区，坐下，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这是药吃多了。
周医生说过，过量服药会有副作用，头晕，恶心，心悸。严重的话会出问题。
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因为脑子里的确安静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让他害怕的声音，都被药压下去了。
他觉得很舒服，比之前舒服多了。至于那些副作用，忍一忍就过去了。
收工的时候，天还没黑。
林屿换了衣服，卸了妆，跟着陈默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闵鹿从后面追上来。
“小美人！小美人！等等！”他跑过来，帽子上的小恐龙一晃一晃的，眼睛亮亮的，“今晚沈总不回来吧？”
林屿摇摇头。
“那咱们出去玩吧！”闵鹿的声音充满了兴奋，“你天天闷在房间里，多没意思。我跟你说，影视城这边新开了一家剧本杀，特别好玩。我上次跟剧组的人去过一次，氛围特别好。咱们今晚去玩吧！”
林屿愣了一下：“剧本杀？”
“就是那种——给你一个角色，你要演，要找凶手的那种。我们不是演员吗？这个我们最在行了！”闵鹿越说越起劲，转头看陈默，“默哥哥也去！我都跟沈总说过了，沈总同意了！”
林屿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沈总同意了？”林屿问。
“同意了同意了！我下午给他发的消息，他回了个‘嗯’。”闵鹿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聊天记录，举到林屿面前。屏幕上确实是沈砚的对话框，闵鹿发了一条：“沈总，晚上带小美人去玩剧本杀，不跑远，就在影视城这边。您同意吗？”沈砚回了一个字：“嗯。”
林屿看着那个“嗯”，心里安了一点。沈先生同意了，那就应该没问题。
“走吧走吧！”闵鹿拉着他的袖子往停车场走，“我都订好了，七点的场。咱们先回去吃饭，吃完饭再去。”
林屿被他拉着走，回头看陈默。
陈默走在后面，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脚步跟上了。
回到酒店，三个人在餐厅吃了晚饭。
林屿吃得不多，但也没让闵鹿看出来。他把饭菜拨来拨去，吃了一半，说饱了。
闵鹿正在跟陈默说剧本杀的规则，什么本格派变格派，什么线索卡，说得眉飞色舞。陈默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三个人出了酒店。闵鹿叫了一辆车，十分钟就到了那家剧本杀店。
店在影视城边上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挺宽敞，灯光暗暗的，很有氛围。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看到闵鹿，笑了一下：“闵老师来了，房间给您留好了。”
闵鹿点点头，带着林屿和陈默往里走。
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主题房，有的门上挂着“民国”的牌子，有的挂着“古风”的牌子。闵鹿推开最里面那间门，上面写着“民国·夜上海”。
房间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蜡烛台和几本册子。
墙上是老上海的画报，留声机，旧式台灯。灯光昏黄黄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里面了。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大概是拼场的。
看到闵鹿进来，他们站起来，有点紧张。
“闵老师好！”男人伸出手，“我是小张，这是我朋友小李。我们是您的粉丝！”
闵鹿笑着跟他们握了握手：“别客气别客气，今天就是来玩的，没有明星，都是玩家。”
他转头把林屿和陈默介绍了一下，说“这是我朋友”，没提名字。那两个人看了林屿一眼，觉得眼熟，但没认出来。
剧本杀的主持人进来了，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沓本子。他简单讲了一下规则，然后开始分发角色。
林屿拿到的是一个民国时期的戏子，男旦，唱京剧的。
剧本上写着他的角色背景——他爱上了戏院的少东家，但少东家的父亲不同意，要把他赶出戏院。
故事发生的那个夜晚，少东家的父亲死了，他是嫌疑人之一。
林屿看着那个角色，觉得有点巧。戏子，被人瞧不起，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他看着剧本里的那些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游戏开始了。主持人放了一段背景音乐，老上海的调子，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忧伤。
林屿按照剧本，开始念自己的台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带着那个角色该有的情绪。
旁边的女生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好厉害”。闵鹿在桌子对面，正拿着线索卡研究，眉头皱成一团。
陈默坐在林屿旁边，他的角色是探长。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问在点子上。
闵鹿看着他，眼里全是光，恨不得把“我男朋友真厉害”写在脸上。
游戏进行到一半，林屿忽然觉得头晕。
不是那种轻微的晕，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桌子在转，灯光在转，对面闵鹿的脸在转。
他闭了一下眼，睁开，还是转。他的手放在桌子上，攥着剧本，攥得指节发白。旁边的陈默注意到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他低声叫。
林屿睁开眼，对他笑了一下：“没事。可能房间太闷了。”
陈默看着他，没说什么，但把旁边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巷子里烧烤摊的味道。林屿深吸了一口气，那阵眩晕慢慢过去了。
他继续看剧本，继续念台词，继续找线索。但他的手一直攥着剧本没有松开。
游戏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凶手是小李，那个女生。她藏得很好，大家都没想到是她。
闵鹿一脸不甘心，说“我明明猜对了，就差一点”。陈默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不服气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忍住。
林屿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往外走。走出店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舒服了一点。闵鹿走在前面，还在跟陈默复盘，说哪条线索他看懂了，哪条没看懂。
陈默应着，声音不大。
回到酒店，林屿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沈砚的消息：“玩得开心吗？”
林屿打字：“开心。闵鹿选的本子很好玩。”发完，他又加了一句：“沈先生，你什么时候能来？”
发完他就后悔了。沈先生忙，他不应该催。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了：“忙完这周就来。你乖乖的。”
林屿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砚的枕头里。
雪松香已经没有了，但他还是把脸埋在那里。
他闭上眼，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药的效果还在，那些念头没有浮上来。他觉得很舒服，舒服得想一直这样。
明天再多吃一点，后天再多吃一点。吃到沈先生回来的时候，他就好了。
到时候沈先生看到的是一个好了的林屿，不是那个会胡思乱想的、会犯病的、会让人操心的林屿。
他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
走廊那头，陈默回到房间，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今天林屿的状态不太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吃饭的时候，他吃得比平时少。拍戏的时候，有一场独白停了一下，说是忘词，但陈默觉得不是
。晚上玩剧本杀的时候，他忽然闭眼，脸色发白，手攥着剧本。陈默问他怎么了，他说房间太闷。
房间不闷，窗户开着，空调也开着。
陈默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沈砚发了条消息：“沈总，林先生今天状态不太好。具体说不上来，但不太对。”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了：“继续看着。有什么事随时说。”
陈默回了一个“明白”，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影视城的灯光零零散散的，不算繁华。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